第666章 故夢
惠緣看了景子初一眼,哼着不着調的曲子遠去,隐隐的,鳳九離似乎聽見了一句遙遠的呢喃。
“鳳家有鳳……”
鳳九離想起他曾經的一句斷言,她以爲他說的是鳳知書,或者是鳳湘湘,原來,那個人是她。
昭華殿,是帝後居住之所。皇後之所未央宮已經劃成了冷宮,如今就魏蘭煙住着。景子初也不想與鳳九離分房睡,索性兩人一同住在皇帝的寝殿内。
昭華殿重新布置過,或許是到處都是鳳九離跟景晏的東西,這冷冰冰的宮殿猶如被填滿了一樣。
夜宴之後,鳳九離先回來了,景子初如今身份不同以往,去了禦書房忙了一會,等他回來時,鳳九離已經沐浴完換好衣服了。
卸去了那一身繁瑣的服飾,她坐在桌案前,穿着一身紅色的私服,外罩着一件厚厚的披風,正低頭執筆寫信。
夜明珠散發着柔和的光芒,映着她的側臉如珍珠瑩潤,那漂亮得不像話的五官,一如初見那邊,仿佛那偷偷探下林中的陽光,令他那沉凝幽深的眸子泛着淺淺星芒。
“你回來啦。”鳳九離擡眸,展顔一笑。
景子初呼吸一輕,整日的疲憊仿佛一掃而空。
“在寫什麽?”
他走上前去,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呼吸清淺,帶着些許甘醇的酒的氣息。
她聲音輕軟,“給母皇跟爹爹寫信,哥哥說他們倆正在北漠玩呢,可能不日會來北枭。”
景子初低沉地應了一聲,“到時候我讓衛風去接他們。”
北漠是鳳無心的地盤,鳳栖梧跟容卿在北漠,就差沒被當成太上皇供着,更何況他們身邊也有暗衛跟着,鳳九離倒是不擔心他們會出什麽事。
鳳九離将信放進信封,拿鎮紙壓着,轉過身摟住了景子初的脖子。
“我真羨慕爹爹他們,你說等以後我們老了,能不能像他們那樣?”
容卿與鳳栖梧雖然錯過了整整十八年,更是先後失去了記憶,但是那刻在骨子裏的愛,并沒有随着記憶消失。
他們會一起攜手變老,一起看遍這秀麗山川,他們擁有彼此餘下半生的回憶,便足夠回味一生。
景子初傾身吻了吻那近在咫尺的櫻唇,低低說了一聲,會的。
懷裏的人,是意外,也是恩賜。
他的過去如地獄般黑暗,他的前途布滿荊棘。他有野心,有謀略,已經做好了獨自殺出一條血路的準備。
可那一年,那蓦然闖入他視線的女子,猶如遙遙無際的穹野中浮現的一線微芒。從此,他的心裏多了一個名叫鳳九離的人。
在他瀕臨深淵,在他一隻腳踏入了地獄,她一聲呼喚,便可拯救他于萬劫不複。
鳳九離低低一笑,捧着他的臉,笑聲清越,聲音溫軟道:“景子初,你知道嗎?也許我就是爲你而來的。”
景子初也笑,桃花眸中盛滿了星河,揉碎成她的倒影。
不知是誰先動情,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昭華殿内一夜溫情,風穿過珠簾,漾起清緩的波濤,淺淺低吟歸于平靜,夜色正沉,而她深陷夢中。
那是南越皇宮,一場大火燒死了皇後鳳九離,不久之後,夜明軒立貴妃爲後,鳳家一時風光無限。
西南王府與鳳将軍府成了夜明軒的左膀右臂,二黨明争暗鬥,卻又共同輔佐夜明軒,對付權傾朝野的丞相景子初。
頗受先皇寵信的景子初,在新皇登基之後,不僅未表忠心,更是擁權自重,手握先皇親賜的兵符,足以調遣京城内外五千護城軍。更别說那些跟随他的官員,哪個不是身居要職,明裏暗裏沒少跟西南王跟鳳将軍較勁。
夜明軒視景丞相爲眼中釘,明面威脅警告,暗中部署刺殺。三十六計挨個上演,景丞相依然穩如泰山,不僅未能撼動他分毫,夜明軒更是損失了不少得力幹将。
那年冬季,北枭突然起兵,傳聞中那位戰無不勝的傅小将軍親自帶兵,失去了鳳離墨的北疆不堪一擊。北疆被破,黎水關也未能幸免,北枭的軍隊勢如破竹,遠在京城的夜明軒竟是無計可施。
西南王與鳳遠浩争相帶兵上陣殺敵,然而那些被京城的富貴榮華養廢的二世祖,還未開戰便吓得屁股尿流。
有人出謀劃策,不如讓景丞相親自帶兵禦敵。
若是赢了,正好解除南越的危機,若是輸了,也正好以此爲借口降罪于他。
夜明軒答應了,派了一個“瞎子”丞相帶兵打仗,誰都知道,這是皇帝爲了對付丞相而設下的局,有人痛斥皇帝把南越江山當成兒戲,隻爲了成全帝王的那點私心。
皇命難違,景丞相竟是真的帶兵前往黎水關,途中的艱險自是不必多說。京城有人等着他的死訊,有人等着他的大捷。西南王與鳳将軍接連戰死,黎水關由景子初接手,雖然未勝,但也未負。
夜明軒下了三道死令,要景子初一個月内奪回北疆。
景子初接了。
然後,聯手傅歡反水了。
等到夜明軒反應過來,他們裏應外合,已經破了四道關口,北枭大軍壓境而來,直逼京城。
僅僅三個月,夜明軒從高高在上的皇帝,變成了階下囚。景子初帶着雷霆軍殺入皇宮,第一件事,卻是挖出了那被埋在枯井内的骸骨。
那是先皇後鳳九離,那個驚才豔豔的女子,以庶女之名,爲夜明軒謀劃了一條成皇之路。
皇後之位,是給她的賞賜,也是給她的催命符。
他敬佩這個女子,也可憐這個女子,他爲她重新安葬,求來了惠緣的超度。
那時惠緣念着往生咒,看着景子初身上濃濃的血煞之氣,隻說了一句勿害無辜生靈。
他不置一詞,親手安葬了鳳九離,砍了夜明軒的頭顱,他的一衆妃嫔全都被送往佛寺,餘生長伴青燈。
以雷霆之勢血洗南越,他帶着用鮮血堆砌的榮耀,回到北枭。
殺奸臣,斬兄弟,曾經“纨绔不堪”的太子景涼,一夜之間從人人唾罵的廢物,變成了俾睨天下的北枭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