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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算得上星級賓館，設施也稱得上奢華，剛從電梯出來就能看到走廊裏紅豔豔的地毯，一直通向那邊，隻不過走廊裏沒有陽光，都是天花闆上的燈光，照下來有種異樣的感覺，踩在這種地毯上聲音幾乎不可聞，丁煜走到房門前，深吸一口氣，這才擡手敲門。

“咚咚咚…”聲音不重，卻足夠裏面聽見。

他靜靜的等待，猜想着房門裏會是怎麽樣的情景。

沒過幾秒鍾“咔…”房門被拽開。

這一切和丁煜預想的都不一樣，他本以爲王久久父母會哀傷，會難以自持，會痛哭流涕，可打開之後才發現，他臉上除了有幾分疲憊之外，還算平靜。

“小丁來了…進來吧！”他甚至還笑了笑。

“王叔”丁煜叫了一聲，邁步走進去。

“你小子比上次看見的時候可胖的多，得有一百五六吧！”丁煜路過身邊的時候，他還擡起手捏了捏丁煜胳膊“沒有以前結實了，得多鍛煉…”

王久久的父母身在農村，家裏一部分收入是種地，另一部分是打工，相比較而言算是見過場面。

“阿姨…”丁煜走過玄關，發現王久久母親正坐在床上，一身黑衣。

“哎…小丁來了，坐…”她從床上站起來，行爲舉止看起來像慢半拍一樣，比上次明顯的，除了眼角的皺紋就是頭上的白發。

丁煜深吸一口氣，他到現在都不知該怎麽開口，也不知該怎麽安慰，他沒有客氣，就緩緩的坐到床旁的凳子上，原本還以爲他們會罵自己，會打自己，卻沒想到他們開口的話是自己胖了瘦了。

王叔關好門後走過來，坐到丁煜旁邊的床上，轉過頭笑着問道“我聽說你在這裏開了間酒吧？”

“嗯…”丁煜不敢正視他的眼睛，緩緩點頭。

“也挺好，你才這麽大就能闖下這份産業，以後肯定前途無量，到時候再找個老婆生個孩子，一輩子也算圓滿了…”他雙手支着自己大腿，仍舊看着丁煜“不過你這身體要注意，沒有點肌肉，不好，得多鍛煉鍛煉…”

“…”

“小丁，你喝水…”王久久母親端杯熱水放過來。

丁煜擡起手，雙手握着水杯喝一口，很燙，讓他舌頭上升起一股灼熱的感覺，不過他并沒表現出來，還是低着頭，想要開口道歉，卻知道這道歉就是無用之功。

“啪…”汪叔擡手放到丁煜肩膀上，主動說道“我知道你過來是什麽，我不怪你，其實他能走到今天我不意外，我和你阿姨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以前一天天也提心吊膽，現在有了結果，也踏實了，就是沒想到他在臨走前還能混個爺們兒的稱号，挺好了，知足！”

“…”丁煜咬了咬牙，仍舊沒有說話。

旁邊的王久久母親用一種慈祥近乎溺愛的眼神看着丁煜，仿佛是在他身上，能看見自己兒子的影子。

“要是按我的意思就是先煉了，然後盒子我們拿回去，看看找個小山坡給埋了，哎…”他歎了口氣“咱們那不都說橫死的不能進祖墳麽，就得找個地方，這孩子野慣了，從小就一個人在外面闖，這麽多年也沒餓死，現在人沒了，也得一個人在外面…”

“啪嗒…”旁邊的母親聽到這話開始掉淚，但沒哭出聲。

“上一邊哭去，他走到今天都是自己造成的，跟你有半毛錢關系麽？”王叔擡頭黑臉說一句“都是他自己造成的，跟任何人都沒關系…”

她聽見這話，轉頭走進衛生間，把門關上，裏面隐隐約約傳來啜泣聲，是那種想放聲痛哭，又在極力控制的壓抑感。

丁煜鬼使神差的擡起頭，才發現這個老人臉上除了風霜镌刻的皺紋之外，還挂着倔強的笑容。

“過十一的時候他回去過一次，開着輛寶馬，我問他在哪偷得，他跟我說自己在外面掙得，我一想就不對，他從小就打架鬥毆，一個社會二流子能開上這車，不過這話我沒說出來，有些事我囑咐一遍就行，說多了他也嫌我墨迹，我也看不慣他那熊樣，他在家裏呆了幾個小時，我倆就一起吃頓飯，喝了點酒，臨走時我覺得不對，當父親得有當父親的樣子，又跟他說一句得把車給人還回去，這小逼崽子也犟，要抓着我胳膊帶我去樓下，親眼看着他把車給砸了…我沒幹！砸了不得陪人家錢麽…走時候站門口還跟我急眼呢，說我看錯他了…”

王叔說話的時候非常平靜，不緊不慢，甚至還帶有幾分王久久的語氣，他說完，又無奈的搖搖頭，伸手拿起旁邊的煙，先是遞給丁煜一支，然後放自己嘴裏一支。

他深吸一口氣，沉默了幾秒伸手一比劃“這麽高，我記得上次他對我笑的時候才這麽高，好像是上小學二年級，考試考了全班第一，管我叫爸爸，讓我去帶他去公園…”

他說着，收回手，猛吸一口煙。

“孩子越大越不好管，十幾歲的時候不上學，天天逃課，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周上五天學，老師找我四次，後來我都不管了，他就是那熊色愛咋咋滴吧，以後搬磚也是他自己選的，你說，他要上學我能不給他交學費麽？他自己不上誰也沒招…”

他搖了搖頭，又說道。

“後來就出去學人家混社會，頭發長得啊，比他媽還長，染五六個色，看的跟電視裏演的小醜似的，讓我拿掃帚給打出去了，這小崽子半年沒回家，都以爲死外邊了呢，然後突然敲門，打開門看頭發也沒了，人也瘦了，跟他要飯的似的站在門口，那晚他媽給下了碗面條，可他吃完了當我面開始抽煙，還說跟朋友出去辦事讓人騙了，要不然就是惠南李嘉誠…”

“我沒搭理他，看他那模樣也太不争氣，死活誰家孩子，當時就想，這肯定不是我兒子，我家孩子考試還能考第一！”

丁煜看他煙頭已經快燙手，又從煙盒裏拿出一支煙遞給他，心病都是憋出來的，有些話必須讓他說完。

“不抽了，這東西不好，和慢性自殺…”他說到一半，猛然停住。

可能是自殺這兩個字刺激到他，眼圈突然紅下來。

丁煜仍舊是不知怎麽開口，就靜靜地呆着，耳邊能聽見阿姨從衛生間裏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偶爾還有撞擊聲。

“啪嗒…”王叔的眼淚也掉落下來。

“他要是永遠都長不大多好，站在我面前管我叫爸爸，即使考試考倒數第一又能怎麽樣，這麽大個活人，怎麽能說沒就沒了呢…”他低下頭，擡手用手背擦了下眼淚。

“葬禮我操辦，風風光光送他一程…”丁煜咬着牙說道，他看着面前的王叔，就像是氣球突然洩氣一樣，整個人都垮了。

“不用，人都沒了，整那些幹啥！”他倔強的擡起頭，想讓自己鎮定一些，卻發現眼淚無論如何都止不住，他悉心構建起來的心裏防線，被自己說的“自殺”兩個字瞬間擊垮，并且毫征兆。

“這麽高，就這麽高…班上那些同學就他個小！”他又擡起手，在丁煜面前比劃出一個高度，臉上老淚縱橫。

“小丁，說實話，我不意外，我一點都不意外！走這條道有幾個能善始善終！”他歪着脖子，眼睛死死的看着地面“可我跟他說什麽他都不聽，長大了就有自己的主意，不把我這個老子放在眼裏，現在咋樣，出事了吧！當初要是聽我的該多好…”

丁煜想了想，站起身從桌子上抽出紙巾遞給他。

“不用這東西，我沒事…”他伸手擋了一下“其實他能走到今天這步，也怪我，從小家裏就窮，上學的時候别人一天帶一塊錢，我就給他五毛！他後來跟我說都欺負他，所以他才打仗，我還給他打了，小丁，你說我當時是不是有點傻了，怎麽能讓他反過來欺負别人呢”

他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在看着丁煜，應該是希望在丁煜身上得到否定的答案。

丁煜也擡起頭，與他對視着，他很難想象以爲念過五旬的老漢會有這種目光。

“叔，怪我，我沒照顧好他！”

“跟你沒關系，是他自己走的，他活該，當初聽我的也不能…”他說到一半，聲音再次哽咽，感情毫無保留的宣洩出來，崩潰的哭喊道“我的孩子，怎麽就沒了呢！他怎麽就沒了呢！”

“我怎麽就白發人送黑發人了呢！以後過年的怎麽過啊…”他慌裏慌張的開始低頭尋找，也不知在尋找什麽，眼淚像是雨滴，成片的砸在地上。

“如果他不死，我就給他腿打折了，給放在家裏，下班回來能看一眼就行！可怎麽就沒了呢，我這個老頭子都沒事，他怎麽就沒了呢…”

“孩子…媽媽想你！”衛生間裏突然傳出來她撕心裂肺的嚎叫。

“爸爸也想你…你怎麽就走的這麽快…”

“啪嗒…”丁煜眼淚也開始掉落，他深吸一口氣，擡手擦幹，站起身走出房間，把空間留給他們二人…

他一邊走着，一邊拿出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