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那人的話,秦逸倒對周大師産生了一絲興趣。
能夠一眼看出南宋均窯和顧恺之的畫作,代表着他眼力驚人。
而遇到這種寶貝他竟然不自己收入囊中,竟然還好心指點别人,則代表着他人品高潔。
這樣的名士,倒是值得一見。
想到這兒,秦逸和蘇家姐弟兩跟着人群,湧到了一片古玩街的空地上,粗略望去,這兒至少聚集了上千人。
因爲前兩天周大師在古玩街打出來的名氣,所以現在他出現在哪一家攤位上,都會引來許多遊客的圍觀。
所以基本上有他在,不可能再出現撿漏的事情了,賣家一看到周大師問價,紛紛漫天要價。
而現在,這片空地上擺出了幾張桌椅,周大師正坐在中間一張紅木椅子上,優哉遊哉地品着香茗,在一旁有不少人手中都拿着剛剛淘來的寶貝,想要請周大師鑒定一下。
雖然古玩街對面的博古齋也有鑒定的項目,不過無論寶貝貴賤,每次鑒定都需要收取一萬華夏币的鑒定費,而且即使是博古齋的鑒定大家,也會有打眼的時候。
而現在周大師給大家鑒定,卻是完全免費的。
就在這時,正好輪到一個中年富商模樣的胖子。
他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個瓷器,走到周大師的身前,微微一鞠躬說道:“周大師,我叫鍾誠,這是我前陣子收來的元青花瓷瓶,請您掌掌眼!”
“鍾誠?這不是咱們鍾氏集團的董事長麽,他可是建邺區首富啊!”
看到這個中年胖子,周圍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
“是啊,聽說鍾老闆家資高達幾十億,這件元青花瓷器恐怕是花了幾千萬買來的吧!”
……
周大師結果那個瓷瓶,仔細打量了起來,片刻之後,說道:“鍾老闆,請問您花了多少錢買下這件瓷瓶的?”
“不多,一個朋友急着出手,我撿了個漏,也就五千萬!”
鍾誠眯起了眼睛,笑着說道,語氣中不無炫耀的意思。
五千萬華夏币,可是許多人一輩子都賺不來的錢,光存在銀行裏吃利息,一年也有上百萬的收入。
然而對于元青花這種瓷器而言,五千萬卻是算是撿了個漏。
在元青花中,價格最高的當屬鬼谷子下山圖罐,零五年的時候,就在國外拍出1400萬英鎊,再加上傭金後,折合華夏币币約3億,創下亞州藝術品最高的拍賣紀錄。
而繪有人物故事的元青花罐,所知傳世者僅有8件,昭君出塞罐、周亞夫屯兵細柳營罐、尉遲恭單騎救主罐……
每一件都拍出了上億元的天價,因此被稱爲“元青花八大罐。”
而如今鍾誠所擁有的元青花瓷瓶,上面的繪有的是一副麒麟圖,雖然論價值不能跟八大罐相比,但也是難得的珍品,價值近億。
然而周大師卻面色凝重,說道:“鍾老闆,恐怕你那五千萬是打水漂了!”
什麽?!
聽到周大師的話,舉座皆驚。
尤其是鍾老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結,額頭上沁出了一滴汗珠,語氣中滿是焦急,問道:“周大師,你的意思是……我這我這元青花麒麟圖罐……是假的?”
“不錯!”周大師點了點頭。
“不可能!我買的時候可是請名家鑒定過的。我這麒麟圖罐乃是影青釉,白中微閃青,瑩潤透亮,撫摸釉面似糯米感,近看含青顯淡藍灰色,遠看顯黃褐色,細看青花釉面上粘有疏朗的白色小點,器身釉面上能看出細密的皮殼層,斜光透看胎釉略顯出無規則狀的釉絲線條紋,這些完全正符合元青花的特質。”
鍾誠說道,明顯在買這件寶貝的時候,做過不少功課。
“不錯……你說的全都對!”
周大師點了點頭,随即繼續說道:“影青釉,又稱青白釉,在元代早中期青花上使用,使用的國産青料。然而,我之所以說這件瓷瓶是假的,不在于釉色,而在于這幅麒麟圖!”
“麒麟圖?”
鍾老闆更加不解:“這麒麟圖有什麽問題?據我所知,麒麟爲傳說中的祥瑞之獸,乃是元青花裝飾中富有時代特征的題材之一。”
“呵呵……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麒麟的确是元青花中多采用的圖案,不過那都存在于元代末期出産的元青花,所用的是卵白釉,而你這件麒麟圖罐又偏偏是元代早中期的影青釉,所以我肯确定,正是一件仿品,而且應該是用最近剛剛高科技仿制而成的!”
聽到周大師的話,旁邊一個古玩店老闆找出來一本元青花圖鑒,上面記錄了目前存世的三百多件元青花瓷罐,翻閱了一遍後,說道:
“咦……真的像周大師說的那樣,凡是有麒麟圖案的元青花,全都是元末出産的,都用的卵白釉!”
聽到這兒,那個鍾老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突然仿佛失去理智般,将手中的赝品瓷罐狠狠砸在地上。
“刺啦!”
下一刻,瓷片碎了一地。以鍾誠的身價,五千萬雖然不是小數字,但也不會讓他傷筋動骨,不過真正令他氣憤的,是将赝品賣給他的那個朋友。
那個朋友與他相交數年,賣他瓷罐的時候說的信誓旦旦,說是這元青花是他家傳的寶貝,如果不是要舉家移民國外,他也不會出售這件寶物。
如今想來,全都是借口,他朋友明明是将他當成了冤大頭,靠着賣赝品的五千萬,跑到了國外潇灑去了。
接下來,又有不少藏家拿着自己收來的藏品,請周大師鑒定。
“鳝魚青釉穿帶瓶。小口園唇,高圈足,通體施青釉,釉色泛黃,器表光素無紋,肩部飾對稱魚眼,腹部雙側有魚鳍及魚劃,是真品!”
“粉彩開窗人物紋鳳尾尊,表面具有顆粒感,顔色不對,赝品!”
“爐鈞釉天球瓶,真品!”
……
周大師一連鑒定了十幾劍古董,以秦逸如今繼承了張伯駒見識的眼界,方覺他說的分毫不差,看來他的眼裏的确不俗。
終于,到了今天最後的一位藏家。
那人年約四十歲左右,個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長袍,三角眼,鷹鈎鼻,一看就像是奸詐之輩,手中拿着一副長條卷軸,走到周大師身前,道:
“周大師,我叫郭林,這是我家傳的一副古畫,請您掌掌眼!”
言畢,郭林便将卷軸打開,一副長達七尺、寬三尺的古畫出現在衆人面前。
畫中,有着幾隻單足立于荷花之上的無名小鳥,靜中有動,動中求靜,或翹尾鼓腹、巍然屹立雄視下方,蔑視一切;或豎毛振羽、張嘴鳴叫、一觸即發。圓眼傳神,各具情态、惟妙惟肖、頗爲生動,行筆放縱自如、氣勢勃發。
看到落款處的“刃庵”字,秦逸眉毛一揚:
“哦……八大山人?”
朱耷,号八大山人,乃是明末清初最傑出的書畫家之一,與石濤、漸江、石溪并稱“四大畫僧”。
明亡後,初爲僧,後爲道,繼而還俗。擅書畫,花鳥以水墨寫意爲主,形象誇張奇特,筆墨凝煉沉毅,風格雄奇隽永。
在華夏書畫市場,八大山人的畫作價格一直居高不下,尤其是花鳥畫,更是屢創新高。
他的《竹石鴛鴦》圖,在西泠印社拍賣一次秋拍中,拍出了18億元的天價,其《山水卷》也在皇瑪拍賣社的夏拍中,以16億元成交。
這幅《荷花栖禽》圖,論藝術成就雖然比不上其他兩幅,但是光憑八大山人這個名号,就足以拍出幾千萬的天價。
就在周大師鑒定這幅畫的時候,秦逸也遠遠地在觀賞着,可是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根據他傳承自收藏大家“張伯駒”的記憶,八大山人行筆放縱自如、氣勢勃發,其畫作中鋒取勢,一氣呵成,奔騰如龍,筆法蒼勁園潤,用筆沉穩、渾樸雄茂、氣質敦厚。
然而這幅畫雖然立意高遠,風格與八大山人的作品十分相近,然而隻得其形,不得其神,怎麽看都缺乏了那麽一點兒精神氣。
此刻秦逸心中已經有七、八分認定,這幅畫乃是爲人仿造的赝品,但是卻沒有更加有力的證據。
就在這時,秦逸眼角的餘光瞥到了這幅《荷花栖禽》圖的落款,“乙醜年作,刃庵”。
秦逸心中一算,乙醜年爲1685年,正是康熙二十四年。
在秦逸的印象中,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至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正是八大山人還俗初期的時期,這段時間他作了大量花鳥、動物的作品。
猶豫還俗的緣故,因此他也摒棄了僧人法号,不再使用“傳綮”、“刃庵”等名号,而以“驢”、“驢屋”、“個山驢”等自谑的名字爲主。
這也就是說,“乙醜年”這個時間點跟“刃庵”的名号是相矛盾的,這就更加能夠證明這幅畫是一件赝品。
僞造者知道“刃庵”乃是八大山人的外号,還特地添加了年代,想讓這幅畫看上去更加像真品,誰知卻畫蛇添足、弄巧成拙!
然而下一刻,秦逸卻聽到周大師揚聲道:
“恭喜這位郭先生,這是八大山人的真迹!價值在5000萬華夏币朝上!”
“真……真的麽周大師?”
郭林的語氣有一些猶豫,仿佛不相信這個事實。
“怎麽,你懷疑我的鑒定水平?”周大師道。
“當然不是!周大師,這幅畫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能賣5000萬?”郭林語氣中滿是激動。
“當然!我這還是保守估計,如果由拍賣行進行事先宣傳,引來一些大藏家的話,說不定還會更高!”周大師道。
“天哪……太好了!這下子我女兒總算是有救了!”
那郭林的眼角突然流下了幾滴眼淚。
“哦……你女兒怎麽了?”
“周大師,您有所不知,我女兒今年才八歲,突然患上了一種怪病,住在特護病房内,每天光醫藥費好幾千。
前陣子我聽說,米國針對這種疾病研制出來了一種新藥,如果患者長期服用的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不過那種藥非常昂貴,前後期加起來的治療費用至少要上千萬元,我不過是普通的工薪階層,哪裏來那麽多錢啊,這才想起來家中還有一副祖上傳下來的古畫,就想着看看能不能換點錢替我女兒治療!
這下子,我那苦命的女兒可是有救了!”
看着郭林聲淚俱下地說出了這番話,周圍不少人都爲之動容。
但是秦逸卻覺得有些古怪,因爲角度的原因,他無意間捕捉到郭林的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