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已被吹去許多,露出了半截深青色的不知名碎片。
沈度将碎片從骨灰中踢到一旁,随即彎腰拾起,抖下殘餘灰燼,放到臉前打量起來。
這像是一塊龜甲的碎片,約莫巴掌大小,呈深青色,質地頗爲厚重。
在這碎片的一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一片蠅頭大小的符号,似乎是一種文字。這種文字看上去甚爲古拙,不光形态奇異,便是風格上,與當今通行的夏語也是大相徑庭。
沈度看了半晌,依舊對這種文字沒有絲毫印象,他稍有了解的一些少見文字也與之沒有任何聯系。
畢竟是修士的東西,他認不出也屬正常。
沈度将碎片收起,不再管它。
夜色深沉,萬籁俱寂。
他看了看四周,而後便重新過了石拱橋,一路下來,徑直走向一條頗爲偏僻的巷子。
稀稀落落的宅屋立在道路兩旁,卻并不顯得空曠,隻是因爲夾雜生着許多翠竹,郁郁蔥蔥,填上了房屋之間的空缺。不過,此處單薄的人氣卻是難以填上。
夜風微拂,竹濤生響,沈度獨自漫步在路上,向着深處走去。
行不多時,他便站到了一座小院門前。
第一眼看過去,這小院給人的印象便是老、舊,乃至于腐朽,仿佛是個風燭殘年的孤寡老人,時不時地還要哀歎上兩聲。
再看上兩眼,便能察覺出這宅院又小的很,連帶着院牆都要單薄許多。隻不過,院子小是小,卻不是狹小,幾間小屋與庭院布置得也還算有幾分格調。
沈度被官府押去的時候,院門正是開着,家中無人,是以院門至今都是開着。
其實,開着或者不開着,也都沒什麽分别。正所謂飽暖思**,貧寒起盜心,青石縣富得流油,吃喝嫖賭之人哪個都要遠多過盜賊。縣衙爲了政績,便是謊稱無一盜竊也不算太過離譜。
這宅院隻要一看過去,旁人便知道此中人家是青石縣少有的窮鬼,即便有幾個沒出息的竊賊路過,恐怕也根本就瞧不上。
沈度微微一歎,推門而入。
“嘎吱”一聲,門闆晃蕩了兩下,仿佛就要脫落。
沈度則習以爲常,看也不看就接着向前行去。
院中有一片菜地,隻兩分大小,被一口水井從中分成兩塊。菜地裏本來種着一些蔬菜作物,但沈度至少在大牢裏呆了兩個月有餘,這菜地也早就荒了,雜草生了一片又一片。
院子裏三個房間連在一起,一間是廚房,一間寝室,另一間本是沈度師父的寝室,後被改成了書房。
沈度先是進了書房,找來火石,點了根蠟燭。
書房裏布置簡單,幾個木制書架,放了大半的書。一套桌椅,桌面上有文房四寶,與三兩冊書。
書房裏還有一張供桌,上面擺着個香爐,香爐後面是個無字的靈牌。
沈度走到供桌前,取來三支香,用蠟燭點着。
三道輕煙缭繞。
“師父,徒兒大難不死,已平安回來了。”他望着那張無字牌位,平靜地說道。
說罷,他即躬身将香插到了香爐之中。
給師父上完香,沈度便拿着蠟燭進了自己的寝室,坐到了床邊。
看着熟悉的布置,他的心神不禁舒展了許多。
想了些不着邊際的事情,一無頭緒,沈度又不覺得疲倦,閑來無事,他便将剛剛得到的《太極譜》拿出來翻看。
淡淡墨香飄來,沈度一張一張翻過。
按那灰袍男子所說,《太極譜》乃是道門掌庭在凡人時所創,非同小可。雖然他并不知道這個所謂的道門掌庭是何方神聖,但想來應該是個極爲厲害的修士。既然是這等人物創出的武功,自然而然也便是一等一的厲害。
《太極譜》分爲内外兩篇,内篇講的是“拳腳以内”,包括武道、内力、筋骨、療傷等等内在的修行,無一不是上乘,外篇則是一些拳腳刀劍的招法,招招精絕。
内外兩篇之中,涉獵繁多,卻不雜亂,包羅萬象,卻字不得減,堪稱是武道聖典。
隻從名字來看,這《太極譜》便是道家風格。就内容來說,也确實如此。其内修講究平和自然,外功則追求精簡玄妙。
翻着翻着,沈度卻是漸漸皺起了眉頭。
雖說尚未練過,但根據其上所述,他也能大概推測出這武功的情形。
隻是讓他感到詫異的是,《太極譜》上記載的一些拳腳功夫,包括内篇的一小部分,竟是與他自幼習練的《若水拳法》有不少相似之處。
說起來,師父傳他這套拳法卻是純屬意外。
沈度小時候,曾在家中發現了師父的一副字,寫的乃是一首詞。内容他還記得清楚:
七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鬓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這詞雖然寓意哀婉,但字卻寫得筆勢雄健,矯若驚龍,厚重之中暗藏着三分鋒芒,氣勢極爲驚人,與師父平時所寫的字截然不同,沈度那時年紀雖小,但也被這字攝人的氣魄驚到。
他當時便照着這字臨摹,隻是經他寫出來的字,且不論功力如何,氣勢之中卻是隻有少許稚嫩的鋒芒,尋不到半分厚重内斂的儀态。
師父見了之後,先是莫名其妙地臭罵了他一頓,然後又訓道:“力道有虧,下筆輕浮;鋒芒外露,必生禍患。”
此事過後,師父便将《若水拳法》傳授與他。這拳法隻些粗淺的拳腳功夫,不求武藝多深,爲的就是錘煉沈度的心性與力道。正如其名一般,頗藏着幾分“上善若水”的深意在裏頭。
看着手裏的《太極譜》,沈度愈發覺得自己習練的《若水拳法》乃是從其上摘下來的一部分。
他合上古籍,皺起眉頭,兀自沉思起來。
正想着,屋外卻傳來“嘎吱”一聲,乃是院門打開的聲音。
緊跟着,則是一陣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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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用蘇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