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到了,流亡大軍終于開始歇腳了。走了一上午,時間花了不少,可路是真沒走多少。
舉城而遷不是易事,平常連針頭線腦都不舍得丢掉的貧苦百姓恨不得長出一百隻手來拿東西,唯恐把什麽重要的東西落下。由此可想而知,這樣的隊伍得走多慢。
除了寒山城的百姓要遷徙,途經的村莊甸鎮裏面的住戶也得跟着大隊人馬流亡,所以長龍越來越長。
這是遷徙的第二天中午,所以百姓手裏都有幹糧,一旦停了下來,立刻席地而坐,紛紛開始進餐。
這個時候也沒什麽人彰顯自己的身份地位了,累如死狗,饑如餓鬼,哪裏還在乎地上有沒有土,手上臉上有沒有灰,先填飽肚子再說,能坐下來直直腰歇歇腳就已經非常滿足了。
能養得起馬坐得起車的人畢竟是少數,所以在饑渴和疲勞的雙重作用下,很多人屁股沾了地就再也不想動了。
士兵大多數都是步兵,一路走下來,也都汗流浃背,筋疲力盡,好不容易逮到休息的機會,也開始席地而坐,吃喝起來。
今天休息的地方不錯,左面是山,右面是田,中間的路也很寬敞,留出的應急通道比昨天多寬出幾尺來。
就在很多人狼吞虎咽開始進食時,廉崗帶着人又似那不知疲倦的機器開始巡視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鼻子還時不時抽幾下,好像這樣能嗅出危險一樣。
關鍵他人老話還多,一會讓大家注意這個,一會讓大家注意那個,事無巨細,好像吃喝拉撒都歸他管一樣,忙得不亦樂乎。
也有心疼他的,笑着讓他注意休息和飲食,每每廉崗都表示感謝,可就是不肯停下來,像覓食的螞蟻一樣來回忙個不停,甚至連吃飯也不停下來,直接左手一個面馕,右手一個水囊,一口馕一口水,就那麽湊合着吃喝,一點将軍的架子都沒有。
也不知道老将軍是上火了,還是面馕太硬,廉崗一口咬下去後,馕上留下的除了咬痕外,還有殷紅的血迹。
有人看見後甚是心疼,抛過來幾個饅頭和鹹菜塊,老将軍樂呵呵地接在手裏,不住地感謝。
相比那些富貴人家的午餐,老将軍吃的東西真是太簡單了,難怪有人給他吃食。
百姓們看在眼裏,都覺得廉崗老将軍人真心不錯,值得心疼。
比較融洽的氣氛突然被打斷了,從遠處人稀之處飛來十多匹戰馬,速度快得驚人。
雖然預留了應急通道,可是戰馬飛奔起來也容易傷到人,所以緊挨着應急通道坐着的人們趕緊向裏挪動身軀,唯恐被馬匹踩到。
人群頓時大亂起來,有人甚至小聲罵起來。
累得要死之際還得讓路,擱誰誰都不開心。現在很多人都是心浮氣躁,心氣不順,哪裏會容忍這種劣行,紛紛向廉崗老将軍告狀。
廉崗可是這隊人馬的管事主将,一見有人縱馬,立刻大怒,高喝道:“趕快停下,小心傷人!”
也許是距離有點遠來人聽不見,也許對方聽見了,可毫不在乎。
廉崗大怒,指着來人大叫道:“真是可惡,誰給你們的膽子?快停下來!快……”
突然,廉崗一下子住口了,不但不怒了,反而臉上帶一絲笑意,連跑帶颠地迎了過去,把衆人的責怪當成了耳邊風。
眼見廉崗态度大轉變,很多人都感到不可思議。
廉崗邊迎向前邊扭頭道:“都住嘴,不要命了!”
衆人紛紛閉嘴,都瞪着眼睛想看看到底來者爲誰。
一行十數騎眨眼間就到了跟前,清一色的鐵盔鐵甲,渾身泛着黝暗的啞光,更加顯得殺氣騰騰。
老将廉崗故作鎮定地道:“是不是發生了緊急軍情,速速講來?”
周圍的人一聽恍然大悟,原來老将軍這是擔心有緊急軍情,這才撂下了剛才的話頭。想想也是,現在南楚危機四伏,如果真有緊急軍情的話,别說縱馬了,就算飛起來也是正常的。
出乎衆人意料,一個被盔甲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并沒有回答廉崗的問話,而是把一個包袱甩出,頓時裏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衆人定睛一看,滾落一地的居然竟然是是一些吃食,有幹馕,有醬肉,有鹹菜,還算比較豐盛。
廉崗一臉懵,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臉上陪着僵硬的笑意,有點不知所措。
“我來問你,這些都是什麽!?這是給人吃的嗎?!”
“殿……這個……有什麽不妥嗎?這難道這些不是給人吃的嗎?”
廉崗的态度顯然刺激了來人,那人一馬鞭抽下來,罵道:“秩序和飲食都歸你管,可你就是這麽管的嗎?面馕硬如鐵,鹹菜齁死人,醬肉居然還是昨天吃剩的,你就是這麽辦事的嗎?!”
廉崗挨了一鞭子顯然臉上有些挂不住,一舉自己左手裏面的馕道:“馕是标準的行軍幹糧,将士們都是這樣吃的,也沒見誰埋怨!”
“你還敢狡辯!”
那人又一馬鞭抽下來,打得廉崗身上的鐵甲嘩啦啦作響。
“野豬吃不了細糠,你倒是很習慣,是吧?來,給我把整張馕當衆吞下去,我看你吃不吃得下去!”
“你……我……”廉崗身上有些顫抖,顯然生氣了。
“你還敢瞪我,想造反啊?!”
第三馬鞭抽了下來,廉崗怒目而視,居然沒躲。馬鞭重重抽在他的頭盔之上,鞭稍掃過廉崗的臉,讓他的臉瞬間起了通紅一道血檩,非常醒目。
就在這時,另一個馬上騎士道:“廉老将軍,也不怪主人生氣,你看這是什麽?”
那人說完,把手中一物揚起。
有眼尖的人立刻認出那是一顆牙。
“牙?你怎麽會拿着一顆牙?”
“這是主子的牙齒!就是吃了你讓人送過去的食物導緻的!”
“啊?這……這不會吧?!”廉崗驚訝地道。
“怎麽不會?!吃這馕需要鐵齒鋼牙,否則很難咬動啊!要不是因爲吃了它,主子的牙怎麽會被硌掉?你看你自己吃的馕上,是不是留有鮮血?還不是因爲它太硬導緻的!”
廉崗有些委屈地道:“如果實在太硬,把它泡在水裏一會也可以讓它軟化啊!”
“泡在水裏?水呢?今早連淨面水都沒打來,你是怎麽辦事的?”
“諸位,天地良心,你們那裏我可是送去好多水囊,怎麽能缺水呢?”
“那已經是昨天的事了!那些水早就用光了,哪裏還有?再說了,就算有,它也是涼水,怎麽可能用來泡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