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着頭頂那片吞下一個世界之後心滿意足地遊弋着遠去的龐大陰影，鄭言帶着笑意的聲音在葉九的耳邊化成了惡魔的低語。

葉九沒有說話。

他靜靜凝視着魇獸離開的身影，嘴唇緊緊地抿着，直到最後一點陰影在他的眼瞳中消失殆盡，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鄭言饒有興味地問道：“這是在用行動做出回答嗎？”

葉九艱澀地搖了搖頭：“不，我是怕自己一出聲，就會忍不住真的答應你的提議了。”

鄭言面露詫異地挑起眉毛，慢吞吞地道：“這麽想答應的話，爲什麽又要強行壓制自己呢？”

葉九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淡淡地道：“我可不認爲，真的引來那種以世界爲食的兇獸之後，有那麽容易把它再請回去。”

那句話怎麽說的來着？

請神容易送神難。

雖然對他來說，這個世界也沒有那麽重要，但是終究還不到真的走上反派BOSS毀滅世界道路的地步。

反正還有其他途徑，暫時……暫時不必這麽心急。

鄭言看着他強忍心底翻湧恨意而不自覺猙獰的表情，笑眯眯地開口：“其實，剛剛我展示給你看的辦法是可以引來魇獸沒錯，但是呢——”

他有意拉長的聲調讓葉九眉心一跳，一種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等等——”

“但是地球和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空間間隙是不一樣的。”鄭言無視了他的阻止，愉快地把自己剛剛又坑了他的事情毫無顧忌地坦白了出來。

“魇獸的話，隻能生活在這種迷霧和……嗯總之在正常空間裏它是不能存在的。地球的空間封鎖比你想象的牢固多了，就算你真的按照我說的辦法去做，估計它也出不來。

“要是你的修爲能到把空間當玻璃球一樣随便捏碎玩的程度，那就可能成功了。不過到了那個地步你自己一個人就能把自己的仇人當成腳底下的灰塵碾過去了吧？”

葉九木然地聽着他在那裏理直氣壯地說出騙了自己的事實，隻覺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啊，他之前怎麽說的來着？

成了自己人的話，坑他就毫無心理壓力了？

……所以說，現在改變跳槽的主意還來得及吧？

就在他深刻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出了什麽錯誤決定的時候，一陣天旋地轉的錯亂感襲來，讓他産生了内髒都要被這股蠻橫的力量擠出身體的惡心感。

鄭言在旁邊不緊不慢地，平穩得好像電子遊戲中的NPC一般提醒他：“到了，當心不要吐出來啊？”

葉九面無表情地呵呵了兩聲，終于感受到了傳說中呵呵代表的快感。

然而最後，想要暴起揍人的欲望在内腑翻江倒海的痛苦之下還是變成了一句有氣無力的：“爲什麽你好像一個沒事人一樣？”

“那種事不重要，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看到我奇怪的地方了。”鄭言擺了擺手，“相比起來，我們已經回到現實世界了，還有幾分鍾你的前主人可就要過來找我們了。”

葉九這才注意到，彌漫在周邊的灰白色霧氣已經消失了，他們兩個現在所站的地方，正是他之前帶鄭言來的地下賽場。

聽到“前主人“這個詞的瞬間，他的手指不自覺蜷縮了一下，低聲道：“你想怎麽做？”

“不是我想怎麽做，而是你打算怎麽做。“鄭言想起那個女人手中的芥子法器，扯了扯嘴角，“我跟她無冤無仇的，撐死了就是挖了她的牆角，再有糾葛也就是那樣了。”

葉九聽出他話裏的意思，低聲道：“主……謝紅衣小姐不是我的滅族仇人，我隻是接受了她的雇傭，作爲交換，她給當年弱小時期的我庇護，幫我尋找仇人的線索。”他笑了笑，以一種奇異的眼神看着鄭言：“跟你想的不一樣，我可不是她的收藏品。”

啊呀，被他看出來了……

鄭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半點也看不出尴尬神情地坦然道：“這可不是我的錯，誰讓你每次說起她的時候表情都那麽奇怪的。”

……照你這個說法還應該怪我咯？

考慮到這是自己新鮮出爐的新老闆，葉九控制住怼回去的欲望，生生地扭過頭，把注意力都放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上。

盡管那串細細的足音一如既往的輕盈優雅，然而從越來越急促的間隔來看，大概腳步聲的主人心情并不算淡定。

一片純紅如火的裙角率先從黑暗中飄了出來，緊接着是一張帶着難得一見的冰冷神色的妩媚面容。在看到地下賽場裏的兩個人或坐或站并沒有缺胳膊少腿什麽的時候，那張臉上的冰霜才退了下去，重新露出了颠倒衆生的笑容來。

鄭言暗暗撇了撇嘴。

這女人看起來還是有點人味兒的……就是可惜，連這一點，跟那一窩子狐狸精也很有相似之處啊。換句話說，依舊是他最讨厭的那種類型的人。

被葉九稱爲謝紅衣的女人緩步走到葉九面前，細細打量着他的面孔，然後露出了和平時一般無二的妩媚笑容：“好久沒有看見你這麽狼狽的樣子了呢，葉九。”

葉九“嗯“了一聲，沉默了一下，淡淡地道：“紅衣小姐，我們之間的協議，已經持續五年了吧？”

不同尋常的稱呼和開場白讓謝紅衣心裏泛起了一絲不好的預感。她靜靜地望着葉九，語氣柔和地道：“是，五年了。你一直是我最好的幫手，我很中意你。”

換了一個人來，被這樣的美人柔聲說着“我很中意你”，大概會恨不得跪在她的腳下，把自己的一切都雙手奉上吧？

名爲謝紅衣的女人，就是有不可思議的，能夠讓人爲之瘋狂的魅力。

然而坐在她面前的男人卻無視了她言行中散發出來的令人心動神搖的魅力，語氣平淡地道：“當初說好了，你庇護我，我接受你的雇傭。如果你能找到那件事情的線索，想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謝紅衣柔媚的面容上顯出一抹歉意：“線索的話，确實是我這邊做得不夠好，你再多給我一段時間，如何？”

好像意識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她注視葉九的眼神帶着一絲楚楚動人的哀求。

“不用了。“葉九把頭轉向鄭言：“我準備換個老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