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四章我是你的眼


葉鴻心不在焉地聽着先生講解策論,腦海中卻在想着自己昏迷不醒的幼弟。

突然,教舍門口垂下的竹簾被人分開了。

一個面皮白淨的少年眼觀鼻、鼻觀心地走進來,沖着先生作了個揖之後,才匆匆走到葉鴻身邊低語道:“五殿下醒了。”

葉鴻猛地站起身來,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對着先生說道:“先生海涵,學生臨時有事,特此告假,還望先生準許。”

鬓發斑白的青衫先生颔首道:“既如此,你就去吧。”

葉鴻行了個禮,這才匆匆步出了教舍。

國子監是邺朝第二位帝王啓雲帝禅位與嫡長子之後創立的,他憑借着自己強大的個人魅力,招納天下奇人異士來此授課。國子監内不僅教授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經義策論,更兼有騎射術數、醫藥工學等學科。

國子監秉持着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原則,其思想超前的程度堪稱是前無古人。并且,因爲啓雲帝身份高貴、盛名遠播,所以他創立的國子監在世人心中也有着無雙的地位。

縱然是王公貴族進了國子監,在諸位先生面前也要摒棄掉非凡家世帶來的傲慢,否則他們面臨的就是被踢出國子監的下場!

葉鴻奔至國子監大門口,正要翻身上馬,卻被從身後趕至的厲寒朔阻住了。

“太子殿下留步!”

葉鴻皺緊了眉,“你怎麽會在這裏?”

元康帝壽宴之後,受傷的厲寒朔就被送回了鎮國公府。國子監這邊也有鎮國公府的仆役來爲他告了假,所以這幾日他都沒有來上課。

厲寒朔道:“小子一直在教舍外等候,方才見您疾奔而出,便跟了上來。敢問太子殿下,是五殿下醒了嗎?”

葉鴻點了點頭,對着身邊面皮白淨的少年說道:“你把馬兒讓給淮晉侯。”而後,他扭頭看向藍衣男孩,“阿則已經醒了,我們快些趕過去。”

“多謝太子殿下!”

厲寒朔朝葉鴻微微一拱手,便身手利落地翻身上馬,與葉鴻一道向着皇宮疾馳而去。

昭光殿内一陣瓷器碎裂的尖銳聲音響過之後,元康帝帶着怒意的聲音傳進了一衆太醫的耳朵裏面。

“五皇子的眼睛怎麽會看不見了?你們難道沒有辦法治好嗎?”

這些年來一提到五皇子就頭疼的諸位太醫伏身跪在地上,齊聲道:“臣等學藝不精,臣該死!臣有罪!”

元康帝:“……你們都給朕滾出去!”

“臣等告退。”

宮女、太監們都被喝令出去之後,元康帝站在空無一人的昭光殿内,面上閃過悲戚之色。

他半生已逝,殺過傷過的人不計其數,老天沒有報應在他身上,卻讓他心愛之人嘗遍了苦楚。他的發妻紅顔薄命、他的幼子命途多舛,他一顆冷硬的帝王心也爲此千瘡百孔。

元康帝喃喃道:“菁容……是我太過自負,害了吾兒。”

好一會兒之後,他才慢慢移步至寝殿。

殿内的擺設十分幽雅,淡淡的藥香彌漫在鼻間。

葉則喝完了藥,正在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不由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黑暗。

失明之人的世界,顯然不是一貫五感敏銳的他輕易能夠适應的。

他頓了頓,問道:“是螢火嗎?”

元康帝喉間一緊,正要開口的時候,半阖的大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葉鴻喘着氣奔進來,語氣焦灼,“阿則,你醒了嗎?”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殿内的元康帝,正要行禮,卻見對方以食指抵唇,示意自己不要開口。

葉鴻點了點頭,走向床榻,厲寒朔緊随其後。

葉則坐起身來,背靠床柱,朝着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

“皇兄,你來了。”

“阿則,你覺得怎麽樣?身上還疼嗎?頭暈不暈?”

葉則搖了搖頭,“應該都快結痂了,有點癢。”

“那你莫要去摳撓,留下疤痕就不好了。”

葉則微微笑道:“我又不是女子,何必在意這個?”

葉鴻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哪怕對方臉上都被白布纏着看不見五官,他也依然覺得幼弟實在可親可愛。

“阿則,你昏過去後,那孫炀就自刎了。可恨皇兄不能親手将他扒皮拆骨,爲你報仇!”

葉則渾不在意地說道:“何必爲他髒了自己的手?皇兄有這份心意,足矣。”

葉鴻聞言朗笑出聲,“阿則說的是!”

兄弟兩人說了一會兒話,葉則便有些困倦了。

葉鴻爲他掖好了被角,輕聲道:“阿則,你乏了就先睡吧。等你大好了,皇兄帶你出宮去玩,帝都的風光可不是光看看遊記就能想象出來的。”

站在不遠處的元康帝聞言,心神俱是一痛。他不忍再聽,轉身拂袖離去。

葉則絲毫沒有表露出異樣,隻是乖巧地應道:“那皇兄可别忘了。”

葉鴻笑道:“君子一言,驷馬難追。你先歇着吧,皇兄把淮晉侯送走了,再回來陪你。”

——淮晉侯?

葉則動了動嘴唇,将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的問話吞了回去。他若是問了,就會暴露出失明的事情,能拖一時是一時吧。

“多謝淮晉侯挂念。”

厲寒朔緊盯着他,卻失望地發現他已經閉上了眼睛,顯然是并不打算再說些什麽了。

葉鴻扯了扯厲寒朔的衣袖,但是這個藍衣男孩卻杵在床榻前一動不動。

最終,在葉鴻威脅的目光之下,厲寒朔才慢慢地随他一起退出了寝殿。

寝殿門外,秋風飒飒。

葉鴻俯視着眼前的藍衣男孩,緩緩說道:“厲寒朔,你倒是個很知恩圖報的人。半年前的贈傘之恩,至今都不曾忘卻,這樣很好。”

厲寒朔斂眸,說道:“太子殿下過譽了。”

葉鴻說道:“你該明白本宮的意思……鑒真寺的了塵大師曾爲你批命,說你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親你愛你之人,皆不得善終。”

厲寒朔臉色一凝,“太子殿下信嗎?”

“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葉鴻的語氣冷得像冰,“你往後别再與阿則親近了。”

厲寒朔說道:“請恕小子不能答允。”

葉鴻上下打量着他,見他面無懼色,不由說道:“你很能耐嘛!”

厲寒朔道:“不及太子殿下萬分之一。”

葉鴻:“……呵呵,本宮就不送你了,淮晉侯慢走。”

說罷,太子殿下便轉身拂袖離開了。

厲寒朔看着緊閉的殿門,腦海中靈光一閃。

他走到了楓華苑,見四下無人,便閃身進了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

厲寒朔的腳程很快,沒多久就走到了這個黑魆魆的隧道的盡頭。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準備等太子殿下離開之後,再打開石門。

這一等就是很久很久,他想了很多很多事情——

厲寒朔是在邊疆出生的,他一出世就死了娘。三歲被送回帝都之後,不過兩年的時間,一向愛護他的二叔就暴斃了。除此之外,但凡經他手的花鳥魚蟲,無不凋零橫死。

久而久之,厲寒朔就成了聞名帝都的煞星。

祖母恨他害死了一貫體貼溫文的次子,又憐他年幼喪母,愛恨糾結之下,隻能對他視而不見。庶出的弟弟、妹妹們對他都是畏懼恭敬有餘,親近不足。

唯一一個疼他愛他的父親遠在邊疆,僅有每月一封的家書能讓他聊以慰藉。然而世事難料,在他八歲的時候,厲元帥就死在了戰場上。

從此無人疼他、無人愛他。

厲寒朔想,他爲什麽會覺得五殿下是特别的呢?

他并不認爲自己可憐,可是當他在冰天雪地之中看到五殿下的那一刹那,他心中莫名的委屈頓時就如浪濤般席卷而來。

在五殿下伸手撫摸他的臉頰時,他甚至想要緊緊握住對方的手,不讓對方離開。

厲寒朔覺得,他一定是太久沒有被人關懷了,所以才會這麽容易被打動。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厲寒朔站得腿都有些麻了,他才将耳朵貼到石門上,仔細去聽石門另一側的動靜。

——死水般的安靜。

厲寒朔将手放到石壁上摸索着,按照一個月前葉則打開機關的步驟來做,很快就将石門打開了。

寝殿内的幾盞宮燈已經燃起,燈影下,一個宮裝女婢正趴伏在桌上休憩。

厲寒朔很快就找到了藏于暗格之内的機關,而後将石門關閉。

緊接着,他緩步走向了床榻,沒有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葉則睡眠很淺,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的時候,他不由睜眼問道:“皇兄?”

一片安靜,靜得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厲寒朔伸手在葉則眼前晃了晃五指,而後被對方敏銳地用手抓住。見狀,他吊在嗓子眼兒的一顆心才安然歸位了。

葉則感覺到這隻手比自己大上不少,但是與葉鴻的手相比還是小了很多。指腹、掌心和虎口上都是厚厚的繭子,十分粗糙,跟葉鴻的手簡直相差了十萬八千裏。

他坐起身來,問道:“厲寒朔,你怎麽會在這裏?”

“殿下,我來看你。”厲寒朔輕聲說道。

葉則暗暗計算自己到底睡了多久,然而無果,他隻能問道:“如今宮門已經下匙了罷?”

厲寒朔道:“是的,殿下。”

葉則不由笑道:“那你打算如何?”

厲寒朔彎了彎嘴角,“殿下若是不介意,可否容我在殿内打個地鋪?”

葉則搖了搖頭,“當然介意,我可不想怠慢了你。”他頓了頓,說道:“昭光殿的偏殿有可供休憩的寝屋,淮晉侯可以在那裏歇息。”

厲寒朔不知心裏湧上來的是不是失望,他垂下頭,看到了自己手上拿着的畫卷。這時,他才恍然想起自己進宮的另一個目的。

“殿下月前曾問我邊疆風光如何,如今我将它悉數畫出贈予殿下,還望殿下能夠喜歡。”

厲寒朔将手中畫卷遞出。

葉則神色微微一怔,随即淡淡笑道:“多謝你的一番美意。”

他一擡手就碰到了畫卷,這讓他心裏松了口氣。

厲寒朔道:“殿下不必言謝。”

“先前你與那孫炀打了一場,傷勢好些了嗎?”

“已經好多了,殿下無需擔憂。”

葉則正待要再說些什麽,喉間突然一癢,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

厲寒朔忙道:“我給殿下倒杯水來。”

“殿下!您——你是誰?”

被葉則咳嗽的聲音驚醒的螢火一掀開珠簾走進内殿,就看到了立在床榻邊的藍衣男孩。

葉則咽下喉間的腥甜之意,聲音微啞地說道:“螢火,這位是淮晉侯,一會兒你帶他去偏殿歇息。”

螢火應道:“是,殿下!”

她走上前來,手上端着一杯溫熱的白水,慢慢喂着葉則喝了半杯。

葉則喝完水,才道:“好了,時候不早,你們去吧。”

厲寒朔看他一臉倦色,隻得慢慢随着螢火朝殿外走去。

待兩人離開之後,葉則才掀開了被子,拿着畫卷摸索着朝前走去。

他的記憶力和方向感都很好,對殿内擺件的位置了如指掌。因此,就算走得慢了些,也不至于磕碰到哪裏。

突然,一陣涼風拂進來,緊閉的殿門被打開了。

葉則扭頭看去,有些遲疑地問:“螢火,你回來了?”

他将舉在身前摸索的雙手垂放在身側,桃花眼中映出了一個藍衣男孩小小的影子。

厲寒朔怎麽也沒料到,他隻是一時忘了将攜帶的九清丹交給五殿下,返身回來的時候竟會看見這一幕!

“殿下……”

葉則手中的畫卷聞聲落在了地上,他俯身蹲下去撿。

厲寒朔連忙跑進來,恰好與他各自拿住了畫卷的一端。

這個一向寡言少語的藍衣男孩慌亂無措地說道:“殿下,我不知……你怎麽會……”

葉則打斷了他的話,淡淡道:“這與你又沒什麽幹系,你不必自責。”

他臉上微微露出一個笑,伸手摸了摸厲寒朔的臉頰,是與上一次觸摸截然不同的冰涼溫度。

“隻是可惜,沒法看到你爲我畫的邊疆風光了。”

厲寒朔心中一痛,握住他冰冷的手,語氣堅定地說道:“殿下,你不要怕,隻要我一天能看到,我就是你的眼睛。”

——黑暗一片的世界,唯有那個懷抱讓他倍感溫暖。

——“阿則,你不要怕,隻要我一天能看到,我就是你的眼睛。”

葉則腦海中突然就閃過了這樣一個破碎的片段,他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陽穴,站起身輕聲道:“你去歇息罷。”

“殿下也早些安寝,這瓶九清丹就放在桌上了。”

“嗯,多謝你了。”

厲寒朔想要攙扶他,卻又唯恐傷了他的自尊心,隻能看着他慢慢走回了床榻躺下之後,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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