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雷站在廖雲的房間門口，他長長出了一口氣調整呼吸，然後扒拉了一下額前的頭發，用手擦了擦眼睛确認自己已經沒有殘餘的淚水。他啪啪拍了兩下自己的臉，“昊雷，你能行！你是個男人！”他默默給自己打氣，敲響了門。
可房門打開，昊雷還沒來得及邁步就被廖雲一把拽進去。她砰一聲關上門，迫不及待地拉着昊雷的胳膊就問：
“爺爺和你說什麽了？昊叔昊姨他們現在到底怎麽樣了？多會兒能見到他們？新聞裏說的是真的嗎？姚叔又爲什麽會說昊叔昊姨還有希望回來？哪個說的是真的啊!”
“小雲，你先讓我坐下，我慢慢和你說。”面對焦急萬分的廖雲連珠炮似的提問，昊雷也深感确實不能讓她知道父母已經去世的噩耗，對小雲的打擊或許比自己這個兒子還要大。
“哦，你坐。”廖雲随手把昊雷按在書桌旁的椅子上。
“你也坐。”
“哎呀，你想急死我呀，快說啊！”廖雲急迫地說。
“你坐下我就說，這件事說起來有點兒複雜。”
廖雲急忙搬來一個休閑椅坐在昊雷對面，緊盯着他說：“好了，你快說，怎麽個複雜法？”
“小雲，你也知道你爸一直在公司的實驗室研究人體冷凍技術，還有相關的藥物實驗，但是進展緩慢，因爲我們缺少臨床實驗及數據。咱們的傳統文化和觀念對于逝者都是講究入土爲安，要完完整整體體面面地走。全國器官和遺體捐贈每年都有巨大的缺口，有那麽多被病痛折磨的人等待器官移植，醫學專家和學生等待屍源研究學習，怎麽還有多餘的給咱們私人實驗室做研究呢？”
“嗯，這我知道，我聽我爸爸說了，他也一直在爲沒有研究樣本發愁。”
“這也是爺爺的心頭病。這次我爸媽發生意外，爺爺顧不上傷心，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你爸廖博士的研究。本來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當地的醫院也已經宣告死亡，可爺爺愣是費了好大的勁把爸媽從國外帶回來，趕緊就送到實驗室讓你爸看，這一看不要緊，你猜怎麽着？”
“怎麽着？”廖雲身體前傾，幾乎站了起來。
“廖博士說我爸媽還有救呢！”昊雷誇張地用雙手在自己面前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圈。
“什麽，什麽？！真的嗎？！是真的嗎？！真的還有救嗎？！”廖雲聽到昊雷這話激動地站了起來，拉着昊雷的胳膊使勁兒搖晃。
“嗯，你爸說他已經找到了方法，但是還需要放到冷凍艙冷凍一段時間，這是必經的一個實驗步驟，才能有後續的研究和治療。”
“那需要冷凍多長時間？”
“少則一兩年，多則五六年。”
“這麽久啊？”
“說什麽你也是醫學博士的女兒，一些醫學常識總該懂的吧，細胞修複，血管疏通之類，神經連接那些，又不是修電腦，人體很複雜的，當然也需要更長時間。”
“嗯，那倒是。”
“其實很快的，一轉眼就過去了。你看你這不來我家倒已經十年了。”
“八年。”
“四舍五入嘛。”看着廖雲扳着手指頭數數的樣子，昊雷表面鎮定，可心裏一直在打鼓，他總覺得自己說得不自然，生怕廖雲懷疑。
“不對！不合理啊？要是這樣的話爺爺爲什麽還要對外說昊叔昊姨已經去世了，這樣對公司不利啊！我聽說這幾天咱們昊氏的股價暴跌......”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是爺爺的策略啊！”昊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他抓起廖雲的手連忙解釋：“你想啊，要是對外宣布咱們昊氏的實驗室能讓人‘起死回生’，那門檻兒還不讓人擠破了，廖博士還怎麽專心研究。而且這項技術本來還在實驗階段，成功率還不是百分之百的，肯定有人擠破頭要參與實驗，要是出事了也是很麻煩的。我們還不如悄悄搞事，然後驚豔所有人。”
“說了半天，那昊叔昊姨還是不一定能醒來的啊！”廖雲又急了，她帶着哭腔對昊雷說。
“哎呀，小雲你先别急嘛！廖博士說了，他有九成的把握，已經是很高的勝算了，總比沒有希望好吧？”
聽到昊雷這樣說，廖雲又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呀！我們昊家祖上積德，幹什麽成什麽，特走運。你就看看我，你多會兒見我看過書，多會兒見我聽過課，學校每次考試我都裸考，考的全會，蒙的全對，次次文曲星附體，這不是運氣是什麽？都不用去廟裏拜。”
“那是你腦子好使，聰明。”廖雲反駁。
“那你看爺爺，看我爸媽，咱家多會供過财神關公，祖宗賜的都用不過來，從來不麻煩其他大神。你再看看賀子天他爸，還有他家認識的那些做生意的，哪個不是在家供了财神供觀音，連耶稣、濕婆都供，就沒有他們不知道的神仙，都能出本書了！而且我還聽說他爸在外面買了套房，專門供各路神仙，五六百平的房子密密麻麻擺的全是神像，都下不去腳。他爸每年還專門抽出倆月時間去各個佛教道家名山朝拜，平時更是見廟就進，見佛就拜，每年的香火錢都不少呢！都這樣了還不照樣鬥不過咱家！所以說嘛，我爸媽一定不在那沒把握的‘一成’裏，那就是十成十的成功概率啦！完全沒有問題！”
“昊雷，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說不吉利的話！快吐兩口！”
“呸呸！行了吧？”昊雷隻管順應廖雲。
“那姚叔......”
“哎呀，這就更好理解了。我爸媽是在海底出的事，他當時在海面的船上等待信号接應，他覺得是自己沒有及時發現自責呗！”看小雲已經有六七分信，昊雷加大力度，改變策略——轉移注意力，
“但是看公司裏他那些聞風而動的狗屁親戚，我覺得姚鵬飛這人很值得懷疑。”昊雷當年隻是單純爲了哄廖雲而胡亂編造的理由，多年後卻成了蓋棺定論的事實的真相，也是老昊克一直隐瞞想要帶到棺材裏的秘密，可當時的二人卻都不曾當真。
“阿雷，你不要亂說，姚叔是昊叔的好兄弟，和昊叔爺爺一起打拼出了昊氏集團，你不能随便诋毀人，昊叔和爺爺知道了準揍你！”
“我就是懷疑一下嘛！”
“懷疑也不行！你這樣太不厚道了。”
“行，我不懷疑他，你不懷疑我就行......”
“你說什麽？”
昊雷突然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了最，他趕緊圓，“啊？沒說什麽，我說什麽了嗎？你聽錯了吧”
“我沒聽錯。阿雷，你看着我，”廖雲把昊雷從椅子上拉起來，她站在昊雷面前，擡頭看着他認真地問：
“你跟我發誓，你沒有騙我，昊叔和昊姨會醒來！”
“嗯，我和你發誓，我絕不會騙你！我昊雷要是騙你......”昊雷說着舉起右手做發誓的樣子，卻突然被廖雲捂住了嘴，
“阿雷，不要說你是小狗了，你都跟我汪汪叫了多少次了。”
昊雷露出微笑，他拿下廖雲的手，摟着她的肩膀也認真地說道：“小雲，我怎麽能拿我親生父母的生命開玩笑呢，我又不是他們充話費送的，你看我這個兒子都不傷心，你也不許傷心，好嗎？你要是實在信不過我就去問你爸廖博士，問爺爺，他們你總該信吧！”
昊雷說完，沒想到廖雲突然撲到他懷裏抱住了他，語氣堅定而溫柔：
“阿雷，我信你，這次我信你。我不傷心，我陪你一起等昊叔昊姨醒過來！”
對廖雲這一突然的舉動，昊雷先是吃驚，心中便是洶湧而來的悲傷，他忍不住紅了雙眼，濕了眼眶，極力控克制自己的情緒。就像剛才爺爺安慰自己一樣，昊雷輕輕擡起手撫摸廖雲的頭，
“小雲，爺爺說等過段時間帶你和小雪去實驗看看他們。”
昊雷懷裏的廖雲點了點頭，他繼續說道：“後天的告别儀式有很多人來，到時候......”
“嗯，我明白，阿雷！”
“那你能幫我個忙嗎？”
“什麽忙？”廖雲站直，又看着昊雷問。
“和我一起去找小雪，把這件事再從頭到尾跟她說一遍。”
“阿雷，沒關系的，我可以跟小雪姐去說......”
“小雲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人多力量大嘛！我怕我來不及說完她就哭天搶地，要死要活的，她那個人你還不了解！你說你這麽沉得住氣的人剛才我說的時候都急，更何況那個祖奶奶！我是怕了她了！咱們兩個人說話快，也能互相補充，不等她做出反應咱們就能把事情講講清楚，事半功倍。”
“好！”
“那我就先回房間醞釀一下，等她放學回來咱們去她房裏說。”
“醞釀什麽？”
“你以爲我是提劍走人間，百鬼夜遁行的霸道總裁啊！當然是攢夠攔她的體力和迎接暴風雨的勇氣啦，大小姐！”
“哦。”
昊雷強忍着淚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的刹那他再也忍不住了。他雙手死死頂着門，渾身顫抖，眼淚比剛才在爺爺懷裏流的還要肆意湍急，痛徹心扉。
此時坐在辦公桌前的昊雷失神地望着遠處，自言自語：
“我還是忘了爺爺當年的教誨和囑托。我從那會兒就欠小雲一個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