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很輕很輕，輕到除了阿離誰也聽不到的地步。

語氣淡然，絲毫不像是普通少年能說出的話。有條不紊，面面俱到。

顔爍後面的話沒說完，但阿離必定能明白顔爍是什麽意思，趁司馬澤和桓溫動不了的時候殺了他們，一勞永逸，以絕後患！

無毒不丈夫，顔爍必定是個人物！

隻是……

阿離閉起眼睛，十二歲那一年，十八歲那一年，以及剛才……

司馬澤就算再怎麽讨厭她，就算再怎麽不待見她，他也從來沒有刻意針對過她，相反，他除了那幾次和她在戰場上交鋒之外，十二歲那一年他倒是也幫過她。

夜風一陣一陣的從遠方呼嘯而來，發出呼呼呼的聲響，更襯出野地的死寂。

顔爍無聲地和阿離對視，月光下，他黑色的頭發如絲綢一般稠密，臉部輪廓峻岸分明，襯上深邃的黑眸，清瘦的身形，獨特的氣質表現的淋漓盡緻，無論怎麽看他都是一個絕非池中之物的少年。

而這個少年，正将阿離推入糾結的思想鬥争中。

唉，阿離已經不想去争什麽了，如果可以選擇的話，阿離甯願自己從來不是嘉定公主，從來不是那個重華的皇姐。她現在隻是希望自己不要成爲階下囚，不要落到恨她入骨的重華手裏，也不要被司馬澤逼死而已。

若要不被司馬澤逼死的話，如今就有一個機會，那就是殺了此刻沒武功的司馬澤。

師父常說，一個人不需要太善良，不要太委屈自己，不要虐待自己。這話固然有點自私，可是阿離覺得這也沒錯。師父還說過，隻要想做一件事，而做那件事不會傷害自己和别人，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那就做吧。

司馬澤可能讓阿離觸手可及的安全生活，變成一灘支離破碎的碎片。

顔爍看着阿離久久不語，瞪了阿離一眼，道：“你說話啊？你到底想怎麽樣？”說完他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司馬澤。

月朗星稀、烏鵲南飛的寒冷冬夜，蒼穹墨藍一片。

冬夜稀煙如雲，山岚一片枯木林随着北風搖晃着，夜間寒霧環繞着遠方的山林。

圓潤的明月倒映在司馬澤淡漠的瞳孔中，凝成了琥珀色的光圈。

鳳羽奇怪的看着阿離和自家弟弟，滿臉的不明所以，慕容千雲更是如此。

“我知道，冷清泉你一定很奇怪我爲什麽那麽笃定吧！”面對顔爍認真的凝視，阿離淡淡笑了起來，閉上眼，父皇、師父、皇兄、皇姐、師兄、重華、司馬澤等人的身影交錯浮現在阿離的腦海中，心中更是五味雜陳，不知何滋味，隻覺得這個冬夜，這股寒風冰冷刺骨。

阿離的淡然笑容中有幾分凄涼，幾分慘淡，而這個冬夜之悲壯，也宛如阿離那戎馬幾載卻被逼得投河自盡的經曆，是她心中永遠的傷痛，被最寵溺的弟弟逼得投河自盡，被最信任的好兄弟裴恒欺騙，這股痛永不可能複原。

“你們可能不知，迫于生計，我以前跟随過商旅去過大涼，聽到過大涼嘉定公主的傳奇人生，還見過她幾次，她見了我之後很是驚訝，還一個勁的懷疑我是她的龍鳳胎哥哥，她當時展開豐富的想象力，說可能是因爲什麽原因我才和她失散了的。可是後來證實一切隻是巧合而已。因爲我見過嘉定公主，我又是燕國人，所以自然而然就聊到過慕容仁。嘉定公主說别國的事與她無關，無論是慕容仁還是慕容皝她都想見見他們長什麽樣子。”

鳳羽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嘉定公主想要見見慕容仁長什麽樣子，那她肯定就是沒見過慕容仁！果然慕容仁是在騙冷清泉。太可惡了！”

顔爍不悅的冷哼一聲，惡狠狠的瞪了一眼阿離。

阿離沒空在意顔爍，她現在在意的隻有司馬澤，司馬澤若是信了她的話則是最好不過的事情，若是不信，阿離也隻能趁他現在沒内力的時候趕緊逃走。

殺個人對于阿離來說其實沒那麽困難，隻是司馬澤嘛……

雖說他們兩人相看兩讨厭，但平心而論，司馬澤于她有恩，殺不得。兩國交戰的話，她倒是不會因爲私人恩怨、私人恩惠而對他手下留情，但現在就是處理私人恩怨的時候，殺司馬澤倒也是叫她下不去手。

細碎墨發在陣陣寒風中輕舞，更襯出那頭潑墨青絲的主人是多麽的悠閑沉穩，仿佛感覺不到自身危機一樣。

他就那麽笃定阿離不會真的殺他嗎？還是他真的沒有懷疑阿離就是他的大仇人嘉定公主？

月光冰冰涼涼，天地間仿佛隻剩下阿離和司馬澤兩人。司馬澤一言不發，平淡無波的看着前方，這份詭異的平靜，讓阿離隐隐感覺有點心虛。

多年未與他打過交道，他竟然變得更加沉悶。阿離望着他晦暗莫測的眸光，阿離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阿離看着他平淡嚴整卻有點冷肅的臉，阿離也無法從他表情中看出端倪。難道是他明白了知已知彼，有了對付阿離的計劃？

司馬澤如此從容不迫，泰然處之。竟令阿離的擔憂越來越重。

慕容千雲疑惑道：“嘉定公主是何等尊貴人物，怎麽會與你聊得這麽開心？”

鳳羽思索一陣子，也點點頭道：“說的也是啊，嘉定公主的大名我可聽過，她們那種有名氣出身高貴又有本事的人一定都是脾氣大，架子大，你又隻是跟随商旅的人而已，那種高高在上的人怎麽可能和你聊那麽多？”

阿離啼笑皆非，鳳羽這個小家夥還真是能添亂，但是看着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阿離的氣也提不起來。

顔爍道：“你們又不是嘉定公主，你們怎麽知道嘉定公主不是那種平易近人的公主？”

也不知道顔爍到底有沒有懷疑她的身份，他此刻這麽說是因爲他真的那麽覺得，還是他已經猜到她就是嘉定公主了呢？

阿離頓時感覺頭大，這兩個孩子一個一個的都不好對付啊！

司馬澤道：“嘉定公主并非自視過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