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李隆基?怎這麽突然?”
“也不算突然,”黑暗中,錢之語的語氣很平靜,“你還記得上回我來楊府時說希望離開錢府嗎?那時我便想,不管嫁給誰,隻要能離開那個令人不堪的家就行。”
“那你可是要去潞州?”
“嗯。”
荊詞沒料到錢之語會突然出嫁,更沒料到會嫁給李隆基。頓了許久,她終于道:“你喜歡李隆基嗎?”
“我不會喜歡他。既嫁作王室子弟,我此生便不再奢求愛情,隻希望日子安穩靜好,平淡一生。”
錢之語雖喜歡熱鬧,卻是個很清醒的人,将事情看得極透,這一點倒是讓荊詞佩服。
“既然如此,我便祝你幸福。”荊詞道得真心誠意。
錢之語轉過身,面向她,“謝謝,你放心,我會過得很好的。”
“嗯……”荊詞氣餒般呢喃一聲,“你可是我在長安最後一個閨中密友,現在倒好,連你都離開了。”
“我們可以經常通信啊,逢年過節我也會随同夫君回長安,我父親好歹是五品官,比李隆基正室的父親還高一品,再說又是他向錢府求娶的,他不會怠慢我。”錢之語的語氣不覺有些驕傲。
荊詞心底卻暗自歎氣,李隆基的動機再明顯不過,真是可惜了一個好姑娘。罷了,如若錢之語心已死,嫁給誰還不是一樣。
這一夜,她們說了好多話,她隻聽錢之語窸窸窣窣說着,聲音越來越小,而她的腦袋也越來越迷糊,不知不覺兩人都睡着了。
一夜平靜。
直到翌日,荊詞睜開朦朦胧胧的眼,看見面前一副恬靜的睡顔,才知昨晚的一切是真實的。
荊詞見錢之語睡得安穩,便蹑手蹑腳起身洗漱。連日來她習慣了早起,故而今日早早便醒了。
“四娘昨晚睡得可好?”芳年一邊爲主子梳頭,一邊輕聲問。
“一覺到天亮。”
“那就好。”芳年頗爲歡快。
“還怕我擾了你們家主子啊——”錢之語的聲音響起,她擦着稀松的眼睛緩緩走來。
芳年低着頭,不辯駁。
“呵!”錢之語摁了摁芳年的腦袋,頗爲戲谑,“這丫頭太不通人情世故了,萬一哪天入了後宮,不得被人害死啊。”
“有我家四娘在,我不怕。”芳年得意地揚了揚腦袋。
“哎喲,真神氣哪。”
“得了,趕緊洗漱去,待會兒一同吃早膳。”荊詞笑着催促。
…………
用過早膳後,錢之語告辭。
荊詞派了一輛馬車送她回錢府,錢之語卻不讓,說牽一匹馬就行了。她借了一身荊詞的男裝,獨自騎馬離開,說要灑脫爽快一回。許多時候,她都是羨慕荊詞的。
錢之語剛走,娓院便派人過來了。
…………
娓院。
還沒踏進門,裏面便傳來說笑聲,好不熱鬧。
果真,老太太依舊位于上座,下邊楊壽雁、楊薇娍,以及一衆姨娘們都在,言笑晏晏。每位姨娘們的氣色都很好,精神抖擻。
“祖母安好,姐姐、姨娘們安好。”荊詞福身。
“咱們的小能手來了。”禾姨娘笑着高聲道。
老太太擡了擡手,“坐——”
荊詞走到楊薇娍旁邊的位置坐下。
“想不到四娘這麽能幹,把事情張羅得這般妥帖,一點也不像未出閣的小娘子能做出來的。”雲姨娘亦不住誇贊。
“咱們楊家将來的繼承人,自然不會差,”老太太道,爾後看向楊壽雁,“雁兒,你說呢?”
楊壽雁挂着笑容的神情自始至終都未變過,點了點頭,“這是自然。”
“既然如此,咱們得放手讓四娘試着去做事,雁兒意下如何?”
“雁兒正有此意,”楊壽雁和顔悅色地看向荊詞,“我明日要同陳國公家的陸郎君商量一些事宜,你跟着一同去吧。”
“是。”荊詞點頭。
老太太的神情頗爲滿意。
豈料,待到午後,楊壽雁又派人将荊詞傳去莞院。
“胡府出了些要緊的事,我恐怕要回去一趟,這樣吧,明日你代替我去同陳國公家的陸郎君商量事宜好了。”
荊詞頗爲猶豫,胡府的事未免也太不巧了,再說以長姐的性子,若真的抽不開身,定不會讓她獨自前去,畢竟她不會讓事情脫離自己的掌控。
“怎麽?不敢嗎?”
“長姐能說說商量何事嗎?”荊詞道。
楊壽雁笑裏藏刀,“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就是陳國公家租借了咱們府裏一塊地,期限是今年出正之後,不知不覺都快秋天了,也該歸還了,我不過是想讓你去催促一下。”
說是說催促,實則是想讓荊詞此行把地拿回來。
“這……”
“做不到?”楊壽雁揚了揚眉毛,“也對,畢竟是未出閣的小娘子,哪有這個膽子同别人理論。不敢就算了吧,到時候可别說長姐不讓你鍛煉。”
“荊詞願意一試。”
“若你真想掌管楊家,首先得學會維護楊家的顔面。這塊地是武後在時賜給父親養老所用,誰知韋後登台,被陳國公強行争奪了去,因着咱們是武後的母家,韋後恨極,陳國公是韋後的母家,韋後便縱容陳國公胡作非爲。因此這不僅僅是一塊地那麽簡單,幹系到了咱們楊家的尊嚴,知道嗎?”
“荊詞知道了。”她拽了拽手心,既然要帶領楊家爲李隆基鋪路,那便從得到楊家上下的認可開始。她要的不僅僅是得到後院幾個姨娘們的贊許,而是楊氏一族的信賴。
楊壽雁淡笑着點點頭,示意其退下。
陳國公陸氏,其妻子是韋後的同胞妹妹,因着是皇親國戚,近年來沾了不少便宜。陳國公已過花甲,許多事都讓兒子們去張羅。故而荊詞此番要面對的,其實是陳國公的兒子。
回到筎院,荊詞即刻讓青女去打探陳國公兒子以及那塊被借出去的地的底細。
當天夜裏,派出去的人回來禀報,陳國公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是庶出,小兒子是韋氏嫡出,如今國公府大小事宜皆由那個嫡出的小兒子打理。
至于那塊地,陳國公家近年侵占的地盤無數,楊府那塊地一直荒廢着,并未加以利用。
“四娘,您說要是那個陸邦很難纏該怎麽辦?”芳年不禁憂心,畢竟是韋後外戚,恐怕不好惹。
“難不難纏,總要會會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