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無意得罪


思緒不覺飄飛至數月前的淩州,在那個火光交錯、人潮熙攘的街頭,曾有那麽一個人,在她惶惶無助的時候給予她一絲絲安撫。

她曾無數次祈求,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有所報答,哪怕隻是再見他一面道句感激。隻可惜當時情況太過混亂,她對他的印象,不過是那對孤冷的眸子,掌間的溫暖,及匆匆回眸時他挺拔穩健的身姿。

可即便知道他的模樣,她又能去哪裏尋他呢,畢竟天大地大。到最後,她隻能日日祈禱他平安,相信好人終有好報。

傾挽狠狠攥緊了手,心髒失控般愈跳愈快、越跳越響。

她改變主意厚顔懇求能夠留下,不過是仗着自己曾經對蔣嫣的幫助,卻哪裏知道王爺的面并非輕易可見。蔣嫣身爲夫人都尚且不能,更何況她一個小小丫環。爲此她甚至曾經不知天高地厚遠遠躲在他的院外等候,冀盼着哪怕隻是再遙遙望上一眼,安了自己的心,或是死了那條心,也算了去一樁心事。

如今人當真就在眼前,她的心底卻漫上重重遲疑與忐忑。真的會是這個人嗎?這位高高在上、與她身份地位天壤之别的七王爺?

如果是,她要以何報答?如果不是,這半年的時間與等待則變得毫無意義。

苓兒壓低的嗓音将她從沉思中拉了回來,“夫人,您……後悔了是嗎?後悔嫁給王爺。”

傾挽原就激蕩的心緒因苓兒一句話再起波瀾,她心下一驚,猛然意識到眼下境況。

王爺他,究竟聽去了多少?

房内的兩人仍顧自交談,對周遭的一切毫無所覺,她視線飛快在幾人身上掃過,腳下不自覺動了一動。

“王……”她的唇隻微微張開,聲音尚未發出便被他突然看過來的眼神制止,他隻是那麽輕輕一擡眼,須臾間,傾挽便接收到了他的警告。

她呼吸一滞,下意識抿緊了雙唇。

會意了她的順從,那雙眼毫不遲疑從她身上挪開,仿佛他隻是無意間瞥見一件可有可無的裝飾物件。

桎梏感瞬間消失,傾挽暫時松了口氣,卻再顧不得自己那點心事。目光靜靜投向蔣嫣,隻希望自己對她淺薄的了解是準确的,她會出言制止苓兒出格的問話,早早結束眼下的局面。

可蔣嫣卻未置一詞,銅鏡上漸漸映出她迷茫怔忡的表情。

空氣仿佛變得凝滞,所有人都在屏息等着她的回答。

傾挽一點一點垂下眼,這才注意到捧着瓷瓶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前有嫣夫人的收留之恩,她能否做到睜眼旁觀?後有王爺的警告,她又能否違抗?

傾挽心中糾結不已,思緒紛亂,卻不知蔣嫣亦是如此。

後悔嗎?這句話蔣嫣也偷偷問過自己無數次,可直至今日她仍不能給出答案。能夠嫁給他是她自小心願,可若早知嫁他會是如此代價,要守得如此寂寞,她是否仍能不改初心呢。又或許,打第一次于心中作此比較時,便是後悔了吧。

寂靜中苓兒的聲音又再響起。

“夫人,自您上次同老夫人見過面後,便一直愁眉不展。奴婢,奴婢是不小心聽到了您與老夫人的談話。”苓兒咬唇,猶豫了片刻脫口而出,“奴婢知道您一直爲當年毀掉婚約而感到愧疚,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時至今日很多事情夫人都已無能爲力,既然如此,又何苦折磨耽誤了自己。正如老夫人所說,兩人的關系已是如此,夫人夾在中間若是再搖擺不定,隻會讓局面變得更糟。如果是這樣,莫不如夫人當初便安安分分嫁給……”

咣當巨響,瓷器墜地碎裂。

刺耳聲響蓋過了苓兒最後的話,她驚得回過頭去,隻見傾挽無措立在床尾,腳下一片狼藉。她臉色煞白,終于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室内驟然一片安靜,傾挽清晰聽到自己急劇的心跳。她的眼下,繪着山水圖的紅釉開光青花瓷瓶,片片碎裂在地,失去它本來面貌。

蔣嫣閉了閉眼,聲音中滿是無力,“苓兒,注意你的分寸,這樣的話我不想聽到第二次。你的心思我不是不懂,可我決意已定,不會更改。”

苓兒震驚擡眼,唇角輕顫,眼圈漸漸泛紅。良久,她退至一旁不再言語。

蔣嫣歎了一聲,這才慢慢站起來走到傾挽身前,“傾挽,你怎麽……”

“夫人,奴婢一時失手,這可如何是好?”傾挽低頭看着已然空無一物的雙手,喃喃低語。

夫人愛花,冬日臘梅香氣凜冽,便得了日日聞香的習慣。瓷瓶原置于床邊小幾上,她收拾完床鋪一眼掃過,便順手拾起想要将梅花重新更換。結果,這隻據說王爺當年所贈、夫人極爲珍視的東西,命喪她手。

一句“失手”或許可以騙騙蔣嫣及苓兒,卻萬萬瞞不過王爺的眼。瓷瓶從她手中跌落的霎那,他了然的眼神及微抿的唇角告訴她,她麻煩大了。

“怎麽回事?”珠簾被人撩開,低沉的嗓音傳了進來,和着玉珠子不斷的撞擊聲,聲聲砸在人心頭。傾挽與苓兒僵立着不敢擡頭,蔣嫣微微吃驚,然轉身之際已面色如常。

隻是這麽一讓開,傾挽再無遮掩地直接暴露在君若謹面前,她緊緊咬住下唇,察覺到前面似有若無的注視,肩膀下意識地縮緊,頭愈發低了下去。

蔣嫣迎上幾步欲行禮,君若謹及時伸手攙住她的手肘,眸光在她身上上下略過,語聲柔了少許,“沒傷着吧?”

她站穩身子,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的臉上。

一直知道他有一副好容貌,承襲了盈貴妃的精緻眉眼與先皇的俊逸儒雅,年幼時尚隻覺得他很是漂亮,十多年過去,更添了剛毅沉靜與内斂。當年的她便是被他的容貌氣度所吸引,或許,還有他不将她放在眼裏。

心中歎笑,少女們總是認爲自己與衆不同,将少年的無視視爲遮蓋内心羞澀的掩飾,後來才明白,那不過是自欺欺人。

“多謝王爺關心,妾無事。”她不着痕迹抽回手臂,身子微側,這才注意到傾挽煞白的臉色,“愣着做什麽,還不快将地上碎瓷收了。”

她随口一句讓傾挽退下,并未擔心君若謹會有所責難,他從未将任何人放在眼中,更何況一個卑微的下人。

傾挽聞到絲縷清新的味道,帶着淡淡水汽,這讓她有些恍惚,不敢相信遙遙念想一朝變得近在咫尺。蔣嫣的話讓她有一瞬間的遲疑,下意識裏等着他的發話,可或許終究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什麽都沒有說。

傾挽飛快将碎片拾起,放入苓兒遞過來的托盤中,站起時腳下略有不穩,虧得苓兒從旁扶了一把,沒讓手裏的東西重掉回地上。

“有什麽用得不順手的,盡管同王嬷嬷講,讓她換新的給你。”傾挽腳步一頓,心中默默将方才的話收回。

蔣嫣不着痕迹向傾挽的方向瞥去一眼,“就不勞王嬷嬷費心了。”她的聲音極淡,不易察覺的疏冷。

“有些東西運用得好自然可以增添助益,利用不好則隻會給自己添麻煩。”或許是因她不假思索的拒絕,他的聲音略略沉下。

東西?利用?如此冰冷的用詞讓傾挽心頭一寒,第一次覺出人如浮雲,我爲蝼蟻之别。

真的是那個人嗎?

傾挽問自己,隻覺得燃起的希望一點點寂滅下去。

她長長舒了口氣,心下惆怅,卻也莫名的釋然。

蔣嫣久久望着君若謹,沒再應話,他亦無聲回望,于是,這一聲長歎便顯得如此突兀而不合時宜。

苓兒搭在傾挽臂上的手一僵,直想敲開她的腦子,看她究竟在想什麽。接收到蔣嫣遞過來的眼神後,苓兒手上一個用力,再不敢耽誤地摻着她向外而去。

傾挽毫無防備被人一推,隻聽見嘩啦啦一串聲響,托盤上的碎瓷片終歸一片不差全部掉回了地上。眼前一晃,耳側飄過倒抽口氣的聲音,而後,右側肩膀重重撞上什麽。

沉香氣息萦繞鼻端,臂上一片溫暖,她感覺到自己被人随手用力推起來站好。

“莽撞,大膽,即便你舍不得丢下,也該讓人好好教教規矩了。”君若謹冷冷抽回被她握住的右手,對上她不可置信擡起的眼。

……

那日的早膳擺在了花廳,陽光自四面琉璃映下,照得一室暖融。那裏是嫣夫人最喜歡的地方,往日心情不錯的時候,也曾讓芸兒擺壺熱茶,拿本好書,伴着茶香花香一呆便是大半日。用膳,倒屬頭一回。

王爺特意要人備了夫人最喜歡的食物,卻出乎意料地沒有留下陪夫人一同用膳,很快便離開了,而打那之後的一段時日再沒有踏入文瀾苑半步。聽說他大多忙于公務,稍有閑暇也隻去文夫人與敏夫人處宿了幾晚。

一時衆口相傳,王爺最喜愛的果真還是二位夫人,至于嫣夫人嘛,大概至多也隻是一時的調劑。

不過也有人說,嫣夫人其實冤枉得很,聽聞當日王爺匆匆而去是被某個不知輕重的丫頭擾了興緻,嫣夫人實則是被連累的。好不容易得了這麽一次親近王爺的機會,卻因下人的魯莽而破壞,嫣夫人的惱羞成怒可想而知,便将那丫環交由王爺處置。好在王爺大度,隻遣了掌管内事的王嬷嬷過去教教規矩。

然教一個是教,兩個也是教,索性将文瀾苑的下人通通訓導了一遍。

傾挽聽到飛煙告知的這則傳聞時默了一默,又在心裏細細念上一遍,初聞大體是這麽回事兒,可再琢磨總覺得哪裏不對。筋疲力盡躺在床上,哀歎,她不但将王爺得罪了,甚至将全文瀾苑的人都得罪上了。

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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