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兒望着夫人溫柔幸福的笑臉,蓦然間想到了苓兒。誰又能料到,苓兒當初爲給自己創造機會,竟陰差陽錯讓夫人又得一線生機,讓她們再度得了希望。
可芸兒更加心疼夫人,她該有多麽痛苦,多想挽回那個孩子,才會在那樣一個夜晚将突然到來的王爺留在自己床榻。之後更是爲了不被人發現蛛絲馬迹,不顧肆虐流言的踐踏,将身邊之人全數遣去,隻留了信任之人服侍。
蔣嫣輕柔的聲音仍在繼續,“你放心,這一次,娘親一定會好好保護你,不讓任何人有傷害你的機會。你在哪兒,娘親就在哪兒。”
這句話讓芸兒心頭驟然一跳,兩年前痛徹心扉的一幕再度浮上眼前。她心中始終隐藏着疑慮,不過見到夫人笑臉,屢屢到了嘴邊的話隻得又咽了回去。
她緊緊捏住手中的勺子,飛快将雜念抛去,并在心底暗暗發誓,一定要保護好夫人與小主子。
想到這兒,她平穩心緒,确定沒有異樣才再度開口,“夫人,這回可以喝湯了吧。”
豬骨湯一向是夫人最讨厭的東西,卻對補身子大有益處。
蔣嫣嫣然一笑,不再抗拒地一口口喝下。
直到喝完了一整碗,芸兒扶她到窗邊榻上坐下,“夫人,傾挽将玉佩還了回來。”
蔣嫣接過玉佩細細端詳,甯和眉目間現出淺淺激動與懷念,一遍遍翻來覆去撫着其上的每一絲紋路。久久,她讓芸兒将她的匣子拿了過來。
匣子打開,裏面放置的正是她的那枚。自從得知蕭毓的玉丢失,她便将自己的也收了起來。
她将它們拿在手上,又珍稀無比地全部放到了匣子内,心中一片平和圓滿。
“夫人,您這是……”看着她将匣子遞過來,芸兒不解她的意思。
“收好,等他離開的時候一齊交給他。”蔣嫣微阖了眼,不再看那匣子。
芸兒欣慰不已,夫人已經義無反顧地放下,她隻希望,蕭公子亦不要辜負了夫人的一番心意。
得知傾挽失足落水的消息,蕭毓眼睛一眯,悠哉說了句,“這丫頭還真是,”見芸兒等着他後面的話,他吞去幸災樂禍的‘命運多舛’四字,改口道:“必有後福。”
而關于玉佩一事,他卻再未問起。
……
自放下心思,傾挽便安安分分住在了扶曲閣,每日最大的樂趣無非是逗逗玲珑。小姑娘活潑開朗,自有記憶起便住在這座祁禹山上,雖然無父無母,好在被人悉心撫養長大,活得很是率真。
玲珑喜歡湊熱鬧,雖然祁禹山上一年到頭都沒什麽熱鬧可看。而據她所說,最近紫竹院最大的熱鬧莫過于有人失足落水,還驚動了王爺。她聞風而去,慶幸沒有錯過。也或許是因爲見到了傾挽最狼狽的樣子,玲珑莫名地對她有着好感。
傾挽聽得牙癢癢,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臉頰。
玲珑眼巴巴看着她,幾次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未将她暈得七葷八素時不忘了摸王爺的手一事告訴她。
知道傾挽從南邊來,玲珑不掩好奇地問了許多問題,傾挽就靠在床頭,娓娓道來。玲珑聽了滿眼的羨慕,直道以後也要出去走走。
看着她希冀的目光,傾挽忽然想起自己兒時也對嚴淩說過類似的話,她說待她長大了,一定要去西北廣袤大漠,見見傳說中大祁的英雄。
作爲交換,也爲了展示所謂投桃報李的熱情,玲珑亦說了許多祁禹山的事給她聽,當然還有她的那個大哥哥。
這日一早,玲珑蹦蹦跳跳進來,手裏捧了一大束的花兒,遞到了傾挽面前。
傾挽不疑有他,歡喜地接過。
金燕卻滿面狐疑地看着玲珑歡欣雀躍的笑臉,問:“這花兒是哪兒來的?”
傾挽正奇怪她的問話,卻聽玲珑神神秘秘道:“有人送的。”
金燕無可奈何搖搖頭,在傾挽耳邊低語了一句,傾挽這才知道她剛剛爲何有此一問,原來紫竹院内并沒有梅花。
傾挽好奇心大起,“誰送的?”難不成是那位大哥哥?
“姐姐隻說喜不喜歡?”玲珑不理會傾挽意有所指的笑,問道。
傾挽點頭“嗯”了一聲,逗她說道:“當然喜歡,不過你要是告訴我送花的人是誰,我就更歡喜了。”
玲珑喜笑顔開,“喜歡就好。”她眨巴眨巴眼睛,蹦跳着又跑了出去。
金燕悄聲問:“不然我跟過去看看?”
“不用。”傾挽忙拉住她,“小孩子嘛,總會有一兩個秘密,被人捅破就不好玩了。”
“莫非你知道是誰?”金燕開玩笑道,“難不成是那個送你玉佩的人?”
“怎麽可能?”傾挽一驚,直覺反駁。
金燕見狀不再追問,唇邊噙出一抹淺笑。
第二日一早,玲珑又捧了一束花過來,傾挽幫着找了一隻瓷瓶,将花一一插入瓶中。兩人肩并肩坐在床頭觀賞,傾挽沒有打探的意思,玲珑卻有些忍耐不住了。
“所以說,這些花真的是你的那位很喜歡的大哥哥送給你的?”傾挽好笑問。
“嗯,不過不是送給我的,是送給你的哦,他說它們會讓人心情好,心情好了,病也就好了。這位大哥哥人可是很好的,對了,還是他将你抱到這裏來的。”
傾挽揚眉表示驚訝,如此說此人她也應該認識,這麽一來她心中倒是大緻有了人選,“那你幫我說聲謝謝好不好,不過呢,花卻不必日日送,你看,昨兒的那些還未謝呢。”
玲珑看了也覺得有些可惜。
傾挽建議道:“不如我們将花做成梅花糕,到時你幫我将糕點送給他,也算表達我的感謝。”
玲珑開心點頭。
傾挽心中蓦然有了一個想法。
那日的早膳依舊豐富,有白粥,金絲卷,幾樣素食小菜,簡簡單單,品相卻極佳,讓人不由食欲大開。可她知道,即便隻是素食,也都是經過幾道繁複工序方制作而成。就如同金燕所說,玉盤珍馐算什麽,越是看着平淡實則精緻的東西才是珍品。
王爺身邊之人莫不是一等一的高手,武藝高強如尹泓,溫柔細心如冬雪,就連廚子也自是廚藝不凡。如此想來,她當初的想法還真是天真。
飯後又是照常服藥、敷藥,至此傾挽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下床走動都不是問題,隻是腳上敷了藥裹了布的關系,行動有些不便。
一日到頭,夜裏傾挽睡至一半突然驚醒,冷汗涔涔。
她又做了那個夢,夢裏她落至水底,身上猶如壓了一塊巨石,沉重得讓她喘不過氣來。她大口喘氣,然低下頭去看時,又頓時啞然失笑。
玲珑右手搭在她的腰間,趴伏着半個身子倚在她的身上,右腳攀住她的雙腿。
早知玲珑睡相如此不好,她說什麽也不會在玩得太晚過後同意與她同床,可憐她腿腳麻得要命。
傾挽慢慢擡起身子拿開她的手,她支吾一聲,被吵擾到一般不适地動了動身子。傾挽趁機起身坐在床沿,剛剛坐定,身下整片床鋪登時被她霸占,還舒服地蹭了蹭臉。
腿仍有些酸麻,稍稍一動腳底有如針紮一般。傾挽慢慢挪動到床尾,披了件衣裳在身上,去桌旁倒了杯溫水。
左右無法入睡,她慢慢繞着屋子走,步子放得極輕。走到窗邊,外面幾許清亮月光透過窗子照在了她身上。
悄然開啓一條縫隙,清新空氣順着窄縫擠了進來,她不由自主湊近,這才覺出竟是好久沒觸到祁禹山清冷的夜風了。窗子上頭,月牙斜斜挂在天邊,而在遠遠的山後,一抹白芒隐隐浮現,眼見着竟是到了天快亮時。隻是眼下依舊黑黢黢一片,到處靜悄悄的,聽不見一絲人聲。
記得初到王府,她時常在這樣的時刻醒來,再難以入眠後,便任着思緒随意遊走。偶爾她也會生出恍惚之感,詫異自己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從淩州來到京城,而後陰差陽錯踏入這座她做夢都未曾想過的王府中來。
一個與她過往生活環境截然不同的地方。
而在這裏,她遇見了那場噩夢中唯一的美好。
突如一陣大風呼啦啦将窗子吹開,也将傾挽從過去的記憶中喚回。她連忙擡手關窗,這才注意到扶曲閣的正前方還有一棟小樓。
小樓有兩層,黑漆一片,不知是空置還是有人居住。兩棟樓離得并非很遠,中間隻隔了稀疏的樹叢。扶曲閣前的小徑青石鋪就,遠遠的兩端各挂了宮燈,并不明亮,卻依稀可以照見路。
玲珑嘀咕了一聲什麽,拽了拽身上的棉被,似是覺得冷。傾挽不再多想,旋身關窗。
可就在窗子快要全部合上之際,傾挽眼角餘光卻捕捉到一抹一閃而過的影子。她的手蓦然扣緊,避免窗子因風動發出聲響。
窗外夜風吹得枯枝刷刷作響,幾乎掩蓋了那極其細微的聲音。那聲音極有規律,是向着東邊而去的腳步聲。
待人走遠了些,傾挽探頭去看。
身影纖瘦,個頭中等,竟十分的眼熟。月亮鑽入雲層又鑽出,那人頭上發簪漸漸映出紅色的牡丹花圖案。
傾挽呼出口氣,她還以爲是……
可除非他真是不要命了,否則這裏是他最不應當來的地方。
她搖搖頭,暗道自己最近有點草木皆兵,手上一個用力,徹底将窗子關嚴。
撫了撫雙臂驅散寒意,她轉身離開窗邊。
後來她曾無數次回想當時的感覺,究竟是什麽促使她在擡步的一瞬回身重新打開窗子,卻始終不得而知。她隻知道她順從自己的直覺,然後愕然看到窗外那朵嬌豔的紅梅,紅如晚霞,溢出冷香。
窗外月明風靜,天地之間卻仿若隻有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