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你怎麽……”孟曦文強自笑着,後面的話被突如其來的幾聲驚叫打斷,其中一道甚是熟悉,分明來自玉柳。而伴随着驚叫,後面響起紛雜響聲,依稀有兵器相擊的叮叮铮铮。
她不可置信望了王爺,然而他對外面的響動卻似乎并不意外,面容平靜得讓人心底生寒。留下一句“在房裏呆着”,他擡步向外而去。
她怔怔站在原地,依稀覺得那句話一如往常般溫柔。
直到玉柳回來,她才徹底放下心,覺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間的想法實在可笑,王爺怎會如此待她?
玉柳臉上又是驚又是喜,附在她耳邊低語。她聽了,隻覺得事情真是峰回路轉。
她的目光投向内室方向,本以爲因蔣嫣受傷,她們先前的動作會前功盡棄,可上蒼從不會叫她失望。
“你确定那人是從傾挽房間出來的?”她悄聲問。
玉柳點頭,“夫人叫我們幫忙準備熱水,才從小廚房出來,那人突然間從一旁屋子奪門而出,幸而尹侍衛就在附近,幾番過招後才将那人制伏。後來王爺出來,與那人問了幾句什麽,尹侍衛就将人帶走了。有侍衛進屋搜查,奴婢瞧見了一眼,似乎找到了什麽東西。房間明顯是姑娘家的房間,侍衛不好細搜,便讓奴婢進去看看,結果,奴婢卻發現……”玉柳的聲音又驟然低了下去。
孟曦文雙眼一眯。
玉柳想起那時畫面仍是心有餘悸,道:“夫人是沒有看到,那人跟瘋了一般,功夫很是了得,尹侍衛生擒不得,隻得用劍。最後被制伏的時候,那人遍體鱗傷,渾身是血,很是可怕。奴婢瞧見那人相貌還很不錯呢,可惜小命難保。”
“你瞧着,王爺與尹侍衛可認識那人?”
玉柳想了想,“奴婢瞧着應該是認識的,否則尹侍衛最初不會手下留情。”
孟曦文點頭,看來慕傾挽與侍衛的事确是屬實了。金燕也提到過,曾經看過有侍衛夜裏進入扶曲閣。
出事……
傾挽腦子裏隻有這兩個字,這兩個字意味着多日費心隐瞞的事實終于被揭露開來,意味着夫人與蕭毓的關系當衆暴露,意味着她要直對對王爺的欺瞞。
“已經請了宋夫人過來,嫣夫人隻是摔了一下,應該不會傷得很重。”不等傾挽追問,冬雪将她知道的事實一一述來。
傾挽咬牙,又是金燕。
聽風閣前,金燕蔫蔫站立,仿佛受了驚吓。察覺到傾挽注視的目光,金燕肩膀一縮瞥開頭去裝作未見。冬雪拉住傾挽,示意她先在外面等,不要進去打擾,卻在這時尹泓将門打開,要傾挽入内。
即便已有了心理準備,傾挽見到地上帶血的盔甲時,仍震驚不能言語。這是蕭毓的那副,就藏在她的床下。
她對眼下狀況一無所知,蕭毓身在何處,是什麽狀況,夫人呢,沒有露面,難道真的傷得很重?
傾挽滿心不安思索時,孟曦文卻沒有意想中的高興。宋夫人仍沒有從屋内出來,裏面靜悄悄的,無從猜測是何狀況。王爺的态度同樣令她心慌,隐約覺得有什麽她不敢想象的事在悄然發生。
蔣嫣她,真的隻是受傷嗎?
隻是如此一個念頭,懷疑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蔣嫣近日來的種種變化通通變爲佐證。
不會的,孟曦文慌亂否認。
她試圖轉開注意力,“呦,主人公來了。”
傾挽打起精神,“見過王爺、文夫人,奴婢聽說嫣夫人滑倒,不知現在可還安好?”
“嫣兒自然有人照看着,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傾挽垂眸,“奴婢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孟曦文勉強勾勾唇,“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這身盔甲可是在你房裏找到的,你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婢女與侍衛私通是大罪。”
私通?傾挽震驚地張大了眼,因她的話愈發糊塗起來。難道不是蕭毓被抓,僅僅是發現了她房中的盔甲嗎?
她下意識向君若謹望去,别人不認得蕭毓,他卻一定認得。或許她可以看出什麽,才好再做打算。
這麽一望,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面容平靜,眼神亦然。
傾挽如釋重負,方要移開視線,忽見他唇角微動,原本靜水一般的目光轉瞬間奇異變幻,點點滴滴彙聚成一句,他知道了。
傾挽僵立當場,目光被他牢牢鎖住收不回來。
“王爺。”孟曦文見兩人旁若無人的對視,怒火中燒。
他說:“曦文,此事還需再查,現在下結論爲時過早。”
他的話語稀疏平常,視線卻從沒離了她,對孟曦文的說辭更無反對。
在他終于平淡地撇開眼時,傾挽心裏“轟”的一聲,有什麽崩塌了。
他根本早就知道沒有什麽侍衛,知道她們的隐瞞。
可是他沒有捅破文夫人說辭,看來也并不打算捅破。
聽在孟曦文耳中卻以爲他是在爲傾挽辯駁,她冷冷一笑,打了個眼色給玉柳,“若隻是盔甲便也罷了,可這個要如何解釋?”
玉柳從幾上拿起一個包袱放在中間的地上,當衆打開來,“王爺,這是奴婢在傾挽箱底衣服下邊找到的。”
傾挽眸光收緊,這隻藍色的包袱她見到過,是蕭毓去扶曲閣的那天夜裏拿在手中的。
包袱裏赫然裹着幾件男人的衣裳,有白色的中衣,也有外衣。傾挽從沒見過,卻猜想是蕭毓的無疑,她心裏一沉,知道如此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所以說,她真的要擔下“私通”的罪名?
孟曦文的反應卻比傾挽更大,她倒抽口氣,雙手緊緊握在扶手上,極力控制住顫抖。她的目光狠厲至極,似要将地上散落的衣裳戳出洞來。
别人不認識,她卻識得王爺的衣裳。
啪的一聲脆響,半片指甲斷裂,可她已覺不到手上疼痛,心裏破碎的痛向四肢百骸翻湧而去,頃刻間将她覆滅。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君若謹眉心微蹙,同樣盯着地上的包袱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内室的門突然被人打開,宋夫人從裏面走了出來。她的神色凝重,眉目間溢滿糾結。
君若謹從座位上站起,“嫣兒如何?”
宋夫人欲言又止,可想起蔣嫣哀哀懇求,終究隻是長歎一聲,“所幸無事。她腰側瘀傷不輕,我剛剛已經爲她揉開,短時間内不要随便走動,必須靜養。”
“夫人,你要做什麽?”孟曦文正爲宋夫人的反應感到疑惑,忽然聽到裏面傳出芸兒的驚呼。
宋夫人又是無奈歎氣,搖頭道:“我就先回了,晚些時候再過來。”
“尹泓,送宋夫人回去。”君若謹沉聲吩咐。
傾挽聞聲快步走了進去,蔣嫣蒼白不輸秀娥的面色讓她驚詫不已。
真的隻是摔倒嗎?
蔣嫣死死咬着下唇,齒間泛出濃濃血色,額上鋪滿汗水,堅持要下床來。
“夫人,你千萬不能下床。”芸兒眼眶泛紅,似要哭出來。
傾挽走到床邊,合力将她按回到床鋪上,“夫人,王爺與文夫人進來了。”
蔣嫣終于不再掙紮。
傾挽拿出帕子爲她拭汗,她的呼吸急促,半晌才恢複過來,擡眸向已到了床前的另外兩人。
“你這是……”孟曦文驚訝得幾乎失聲,偷瞄身旁的王爺,終于有些後怕。
蔣嫣目光甯靜,久久看着君若謹,愛慕、心痛、懷念再無遮掩從她清澈眸中迸發出來。終于,她唇角牽動,“王爺,放了他吧。”
“你不要說話,好好休息。這件事我會讓人慎重調查,不會輕易冤枉了誰,你可以放心。”他雙手負于身後,半側了身子,像是要走開。
蔣嫣從被子裏抽出手來,握住他的。他的手指幹淨修長,卻無柔軟,帶着些微涼意,她的目光順着他的手臂一點點向上,最後落到他的眼中。
她勉力彎彎唇角,眼中隻有愧疚與堅持,“他本就受了重傷,一直都沒有恢複,若非如此,他早已離開,斷不會留在這裏。”
“蔣嫣。”簡潔淩厲的兩個字出自他口,滿是警告,臉上不複以往溫柔縱容。
芸兒低了頭,肩頭微微顫抖。孟曦文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詫異着,又似乎明白了什麽。
蔣嫣握住他衣袖的手指節泛白,越收越緊,仍是固執着開口,“一切都是我的錯,與他無關,與傾挽無關。我已經耽誤了他這麽多年,所以王爺,我不能再讓他命喪于此。”
君若謹卻對她的話并無反應,隻道:“曦文,你先回去,本王晚些去你那裏。”
孟曦文遲疑着點了點頭,順從轉身。
蔣嫣輕聲笑起來,“何必呢,文姐姐,你今日所做一切,不就是爲了将蕭毓與我的事揭開在王爺面前。你做到了,既然所有人都已知曉,又何必虛僞掩蓋。我自欺欺人了一輩子,不想在繼續下去了。”
孟曦文震驚回頭,不敢置信她竟然大膽承認,她明明知道的,隻要她矢口否認,王爺便會護她。
蔣嫣神色決然,“王爺,事因我而起,便也以我作結吧。”她眸中帶了淚光,一眨眼又悉數淹沒,“您有怒有恨便都沖着我來,任何懲罰我都心甘情願接受,隻要您不遷怒于他,哪怕,哪怕要我永遠留在這裏我都甘願。”
孟曦文不敢置信搖了搖頭,心中沒有半絲喜悅。
此時的君若謹面上無一絲表情,平靜地看她,就像看個陌生人,“你憑什麽以爲我會放過他?你嗎?”
蔣嫣猛然擡頭,不敢相信他話中的意思,她用力攥緊他的手,聲音微顫,“王爺,您到底要做什麽?蕭毓是皇上的人,您不該因爲我……”
“我以爲你該是了解我的。”他截斷她的話,将自己的手緩緩抽出。
蔣嫣愕然,手頹然垂落在床榻,久久,她苦澀而笑,淚終于自眼角滑落。
“是,我是了解,王爺向來一言九鼎。”她握緊拳頭,深吸口氣,“那麽,不知王爺可還記得,您曾許諾于我,但凡是我所求,但凡您能做到,都會答應我。”
君若謹冷冷凝着她,孟曦文心頭悶痛,他竟對她有此承諾。
“所以,請王爺兌現您的承諾,放了他。”
君若謹沉默許久,突然無聲一笑,一抹蒼涼飛快自眼底滑過。他點頭,“好,既然是你所願,我必會滿足你。你不是喜歡這裏嗎?不如我再滿足你一個心願,既喜歡清靜,就在這裏好好清靜清靜。”
他不再看她,環住孟曦文,“以後沒我的吩咐,誰也不許來這兒。”
孟曦文怔怔側頭看他,“王爺,她……”
話到一半停住,要說什麽呢?是爲她求情嗎?不,當然不,蔣嫣一直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她恨不得可以連根拔掉,如果可以的話,她甚至希望可以抹去蔣嫣在王爺心中的影子。
可爲什麽見到他狠心絕情模樣,寒意漸漸蔓延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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