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幾日,傾挽得到消息,王嬷嬷準許飛煙調來郁岚院,頂替小惠的位置。正午剛過,尹沫又帶信給她,說楊嬸要她晚上過去,欲爲飛煙慶祝。
傾挽到時時辰已不早,飯菜都已上桌,隻等她開飯。
福兒挪着小步子飛快向她奔過來,胖蓮藕似的小胳膊環着她彎下的腰一頭紮進她懷裏。飛煙看得心生嫉妒,走過來捏了捏他白嫩的小臉,“忘恩負義的小東西,虧得我對你那麽好,怎沒見你對我這麽熱情。”
傾挽拍開她的爪子,将上午做好的芙蓉糕塞到她手裏,抱着福兒在桌旁坐下。沖他眨了眨眼,“我們福兒不喜歡被人動手動腳,你什麽時候改了你那臭毛病,再來抱怨不遲。”
福兒看着兩人害羞地咧嘴笑。
楊嬸看着其樂融融的畫面,笑得嘴合不攏,擺着碗筷打趣道:“飛煙你也不用嫉妒,福兒那是和傾挽有緣才會如此。福兒已經念着你好幾天了,知道你今兒過來午覺都沒睡。來來來,都坐下,嘗嘗我做的這鍋排骨,熬了一個下午呢。我看你好像又瘦了,在王爺身邊不輕松吧。”
傾挽夾了塊多肉的排骨,吹涼了遞給懷中福兒,這才道:“累倒談不上,不過就是操心罷了,生怕有什麽做錯了或是做差了。”
楊嬸直點頭,“那可不是,這在王爺身邊服侍雖是個好差事,人人都羨慕着,可承受的也比别人多,一不小心就容易惹來災禍。飛煙,你從今兒起可得改改你那散漫的毛病,多跟傾挽學,有什麽不懂不會的多商量着傾挽些。傾挽好不容易給你争取來這個差事,你可别不當回事。”
飛煙沖着傾挽做了個哀歎的表情,“知道啦,楊嬸,您已經在我耳旁叨念一個下午了,口渴了吧,您多喝湯,多喝湯。”她作勢要給楊嬸盛湯,委屈表情将幾人逗得哈哈大笑。
傾挽意味深長看她,“雖說這事是我提起的,不過我可不敢一人居功。”少不得尹沫在王嬷嬷面前念叨念叨。
飛煙愣了一下,半天沒說出話來。
楊嬸好笑接話道:“你是說尹沫尹侍衛吧,這小夥子不錯。雖說乍一看不太正經,比不上他那個哥哥,不過接觸下來還算是有正事。”
飛煙徹底擡不起頭來。
楊嬸忽然看了看傾挽,“傾挽啊,你有沒有心上人啊,沒有可得留心着點,女人的日子不經過,一眨眼就老了。”
一個模糊輪廓從傾挽心頭過,竟是許久都未曾想起他了,她眨了眨眼,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随意應了句,自然地轉了話題,“對了,剛剛進門時撞見一人。”
楊嬸啊了一聲,“那是我兒子,前些日子我讓他給我帶點食補的藥材,他跑了大半個京城好不容易才給我買齊。剛送進來,順便看看福兒。”
傾挽心思一動,“楊大哥對京城很熟悉吧。”
“那是當然,他少說在京城裏外也跑了三四年,沒什麽他不知道的地方,又是爲王府做事,也認識一些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楊嬸提起兒子滿是贊賞。
“楊嬸,”傾挽緩緩道:“我有點事想麻煩楊大哥。”
“傾挽,有什麽想要想買的盡管同我提,飛煙你也是,你們楊大哥别的本事沒有,帶回的東西總比一般市面上見到的要物美價廉得多。”楊嬸拍着胸脯保證。
傾挽正色道:“我想讓楊大哥幫我找一人。”
飛煙同楊嬸驚訝地看她。
傾挽将自己姐妹失散一事慢慢說給兩人聽。
銀色月光自窗口滑過,夜風吹動床帳,桌上菜肴的熱氣也漸漸散去。幾人圍坐桌旁,卻無人動筷,良久沉默。
“傾挽,我都不知你原來還經曆過這些。”楊嬸唏噓不已,“我原先還覺得奇怪,明明看你不像貧苦人家的孩子,又怎會賣身到王府,原來還有這一番因由。那麽,那個家你不打算再回去了是嗎?”
傾挽垂眸無奈一笑,“哪裏還回得去,那件事如何解決的都不知,我隻擔心連累了我的哥哥。”
楊嬸又是一聲輕歎,想說那樣懦弱不能護着妹妹的哥哥還有什麽值得牽挂,可想想他們畢竟是有血緣牽絆的親兄妹,便又住了口。
隻怒道:“你那嫂嫂真不是個東西,公婆不在,便做出如此忘恩負義之事。嫁妹求榮不成,竟又喪盡天良将主意打到你身上,要你替嫁。我要是有這麽個女兒,非将她雙腿打斷不可。你放心,這件事包在我們身上。”
“那我就先謝過楊嬸和楊大哥了。”傾挽淺淺一笑,“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在王府一呆又是一年,早已不知外面變化,憑我自己的力量,何時能找到我姐姐也不一定。”
這份淺笑看在楊嬸眼裏更叫她心疼,“你要是早些想到我們就好了,說不定此時已與你姐姐團聚。”
“你确定你姐姐仍在京城?”沉默了許久的飛煙忽然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楊嬸一臉擔憂望着她。
傾挽點了點頭,想起自己最初決定到京城的原因。
記得嫂嫂爲傾歌說親事之前,傾挽便已知傾歌當時有了意中之人。言談中傾歌曾無意間透露,公子來自京城,相貌英俊,風度不凡,出手極是闊綽,出入随扈衆多,傾挽至今仍能清晰記得她當時臉上的敬仰與愛慕。
逃婚之夜,傾挽無意間得知那位公子乘坐早一班船回了京城,而随行的人當中,正有一名被稱爲“慕姑娘”的貌美女子。
她們問她是否确定傾歌就在京城,她可以肯定地答是。傾歌是勢在必行之人,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所以即便明知公子成了親,她還是飛蛾撲火般撲了上去。可這樣的緣由,讓她又如何說得出口。
幸好她們也沒再追問。
楊嬸沉吟半晌,“這件事對你至關重要,我怕中間傳達有誤,不如這樣,等你楊大哥再進府來,你們兩人當着面談。京裏富貴人家的公子他都心中有數,也有迹可循。”
傾挽再次感激道謝。
飯後,傾挽與飛煙二人告辭了楊嬸,一起回去郁岚院。
清風徐徐,漫天都是閃亮的星子,夜裏的王府再不複白日的熱鬧與忙碌,無比清靜悠閑。
傾挽久久回過神來,見挽着她手臂的飛煙一直望着自己側臉怔忡出神,不由得撫着臉問:“怎麽了?可是沾上了什麽東西?”
飛煙搖頭,雙手抓住她的手臂,“我從來都不知你還有親人在。”
“抱歉,我不是有意瞞你。剛入府時忙着養傷,後來……後來又急于适應這裏的生活,如果可能的話,我并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些事情。”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誰還沒有一兩件不願告訴他人的秘密,我隻是覺得你好像還有心事。不過我想,你姐姐離開一定有她不得已的理由,等她安定下來之後,一定會來找你的。”
傾挽在飛煙連串話語中緩下腳步,“或許吧,或許她還沒有安定下來,也或許她已經去尋我,隻是沒有尋到。你放心,事情過去了那麽久,我早就不似當初那般急迫,隻是仍放不下罷了。”
“如果她哪日真的找來,到時你一定要帶她來見我,讓我看看她究竟是個什麽模樣,是不是和你一樣好看。”飛煙倒着走,邊走邊打量她。
“我姐姐,”傾挽似在回憶着,“她可是淩州城出了名的大美人呢,一定不會叫你失望的。”
飛煙吃驚睜大了眼,“真的,比你還好看?”
傾挽彎唇而笑,“我比她差遠了,鄰裏街坊的人都喜歡她,她可是我小時候一直想要模仿的對象呢。”
飛煙上下打量她良久,最後隻能慨歎丢下一句,“讓你說的我愈加好奇了。”
“有一件事我也一直很好奇。”傾挽淡淡道。
飛煙挑了挑眉,湊到她身旁,“什麽?是什麽?能讓你好奇的事我也很好奇啊。”一副讨好的表情。
傾挽轉頭一本正經看她,“是嗎?我好奇你與尹侍衛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怎麽會走到一起的?不如你同我研究研究。”
飛煙的表情僵住,扭曲,她開始裝傻,“什麽?什麽在一起?”
“還裝,我都看到了,你箱子裏的東西。”即便當時還不明白,可他們兩人回府之後她想裝作不明白也不行了。
飛煙一怔,是真的驚訝,“你說的是什麽東西?”
“那柄匕首啊,是尹侍衛送你的吧,我上次去文瀾苑取東西無意間翻到的。”傾挽見她不認,索性說個明白。
飛煙恍然大悟,撓了撓頭,“好吧,我認了好吧,就是他送我的,說要我防身用。爲這我還和他吵了一架,你說我在王府好好的哪裏用得到,劈柴我還嫌短呢,削削瓜果還差不多。”
“你啊,口是心非,不喜歡還藏得那麽好。說到這兒,剛剛吃飯時看你手臂上好像有傷。”傾挽說着就要去掀她的衣袖。
飛煙毫不在意撸起袖子給她看了一眼,又快速放下,“在家幹活不小心傷到的,一看你就沒幹過農活吧,這點傷算不得什麽,早就好了。”
“真的沒事?”
飛煙點頭保證,“沒事沒事,尹沫給我送了藥了。”她探頭附在傾挽耳邊低語,“你也知道的,他們受傷也是家常便飯的事,手裏都是好東西。放心吧。”
傾挽仍是不放心,“那這樣,我幫你收拾你房裏那些東西吧!以防你不小心又碰到傷口。”
飛煙的住處比不得她們,是兩人共用一間屋子,不過因爲之前小惠一直都是一人一間,倒是便宜了飛煙。她住的離傾挽不遠,就在後方,一牆之隔。
“不用啦,小事一樁。”飛煙急忙拒絕。
看她急慌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傾挽大概猜出她爲何如此,便也不再堅持,以免她臉皮挂不住。囑咐她第二日千萬早起後,兩人相互告了别,各回各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