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疑惑重重


自傾挽重回王府,關于她的傳言便一直未斷,多半不是好聽的話。楊嬸聽在耳中,卻不曾放在心上,她閱人無數,傾挽是什麽樣的人,是否真心爲着攀王爺的高枝,她這個一直在旁邊的人看得最是一清二楚。

從前以爲傾挽家世一般,是賣身到王府中來的,後來方知傾挽父親從前還是讀過書的行商之人。可在楊嬸看來,自己兒子雖喪妻有子,卻也配得上傾挽。沒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兒子,誠實本分不說,待家人更是盡心盡力,而且他還有一份體面的差事,沒人敢瞧不起他們一家。

可問題便是,如今傾挽在王爺身邊服侍,嫁娶由不得自己。若兩人真成,何時能成婚也是說不準的事。

如此一想,心裏說不清是舒暢還是郁結。

進到屋裏,兩人已談話至尾聲。

“傾挽,”他猛然察覺到自己的失禮,擡眼小心看她,“我可以這樣叫你吧。”

傾挽笑道:“當然,宋大哥就不要同我見外了。”

她的笑容真誠明亮,楊闵手一抖,茶水險些灑在自己身上,他連忙放在一旁,“是,是不該見外。家母同福兒經常提起你,雖然我們沒見過面,不過對你的名字我卻是很熟悉了。家母同福兒有你在一旁照顧,我也很放心。”

傾挽受之有愧,覺得他們這些人不愧是跑外與人打交道的,就是會說話。她忙道:“宋大哥這話傾挽可不敢當,要說照顧,似乎楊嬸照顧我更多些,相比之下我做的實在微不足道。”

楊嬸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便知兒子這次是真的動心了,隻是看傾挽懵懵懂懂的,怕是還沒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最怕他是挑着擔子一頭熱,傾挽根本就沒那個心思。

沒機會也得創造機會,她咬了咬牙,琢磨着找時機一定要探探傾挽的想法。另外,這件事一定要辦成才行,成了才有希望。

“傾挽,有句話我得提前跟你說。”楊闵沉下心來想這件事,這才終于恢複了男人沉穩氣度。

“什麽事?楊大哥你說。”傾挽心一緊,坐直了起來。

“先不說這件事已經過了一年,再說那男子商人的身份,你可知這偌大京城裏多少人在經商?”他抛出一個問題,容她思考,“恐怕上萬都不止。更何況你不知他身份,樣貌,就是姓氏都不見得是真的。就算是真,你姐姐也真的跟了他,可内宅之人又怎會輕易抛頭露面,想查更是困難。所以你要有心理準備,你姐姐的下落恐怕不大好找。”

聽他這麽說,她反倒松了口氣,爲他的坦誠相告,“人海茫茫,我原也沒做短時間将人找到的打算,既然現在人在王府,也隻能一步一步慢慢來。楊大哥也千萬别因爲這件事負擔太重,當差之便幫我打聽打聽就好,如果真的找不到,那就隻當我們姐妹二人沒有緣分了。”

她說着這番話,語氣淡淡的,唇角無奈的輕揚,更深濃的情緒卻悄悄藏在了垂下眼眸中,不讓人看見。楊闵凝望着她姣好面容,對她是真的欣賞、憐惜,也好奇起來。

楊嬸這才踩着步子進來,将手中兩個食盒分别遞給他們二人。

“我幹女兒現在吃什麽吐什麽,唯獨我做的湯還能吃點,今兒趕着他過來,正好讓他帶點回去。上次看你也愛喝,便也給你帶了點,中午回去熱了就可以吃了。”她忽然搖頭輕歎,“想當年我幹女兒懷第一胎的時候,夫人也正有着孕,平時那麽不愛喝湯的人卻偏偏喜歡上我的手藝。”

“夫人她,不是最愛豬骨湯的嗎?”傾挽怔怔發問。

楊嬸點了她額頭一記,“你啊,在夫人身邊這麽久,怎麽連這都不知道,夫人最讨厭的便是豬骨湯。”

傾挽覺得不可思議。

自文瀾苑一事嫣夫人郁郁寡歡食欲大減後,芸兒想着法兒的給夫人補身子,記憶中,夫人向來是沒有拒絕的。若是她沒有看錯,那便是楊嬸記錯了,可看着楊嬸回憶惋惜的神情,她忽然覺得是否有什麽事是她一直忽略的。

“姑姑嘴饞。”一直悶頭吃點心吃得津津有味的福兒擡起頭來,一本正經說着。

“姑姑不是饞,是有身孕了,有孕了胃口就會變,”楊嬸揉了揉他細軟的發,耐心解釋,“再過幾個月我們福兒就要做哥哥了。”

福兒懵懂看她,不明白嘴饞和做哥哥有什麽關系,不過忽然想起了什麽,雙瞳微亮,吐出兩個字來,“妹妹。”

楊嬸手上動作一滞,良久怅然發問,“福兒也想要一個妹妹是不是?”她轉眼看向楊闵,卻見他神色驟然黯淡下來。

兒媳離世時,正懷着一胎女兒,一屍兩命。

傾挽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在她的腦中,一個個她之前忽略掉的細節紛紛湧現,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她迷惑。

幾人又坐了片刻,楊闵有事要辦先行離開,離開之前保證每隔段時間便會過來,将打聽的結果告知于她。如果她臨時想起任何線索,也可透過楊嬸通知他。

楊闵走後不久,傾挽緊跟着告辭。

有孕……這兩個字一直在她腦中盤旋,沒有一刻停得下來。她停住步子,深吸口氣,試圖讓自己更加清醒,能夠将眼下狀況想個清楚明白。

如果夫人果真如她所想有了身孕,王爺一定不會繼續留她在祁禹山,夫人便可順勢回來。可如此淺顯的道理夫人又怎會不明白,她爲什麽不說?

是不願回來?她對王爺已經心灰意冷?可孩子是王爺的子嗣,她不可能悄無聲息将孩子誕下。如果孩子勢必要回到王府,她早說晚說又有何分别?山上的條件不比府中,如果因她未及時禀明而讓孩子出現任何差池,夫人必定痛不欲生。

不是王爺的孩子?有瞬間她腦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可随之被她狠狠劃掉。她爲自己有這樣的想法而羞愧,别說嫣夫人不是随意背棄王爺之人,蕭公子同樣不會行此龌龊之事。

或者,是王爺不想要孩子?

他今年二十有三,府中夫人姬妾十餘位,卻沒有給他留下任何血脈,豈不稀奇?可又有哪個男人想自己斷了子嗣的?

無論她如何猜想,都似入了迷局,得不出因由。問又無人可問,她隻能由着自己胡亂猜想,深深陷于懷疑泥藻中。

短短路程她走了許久,不時停下來發怔,看得躲在廊道拐角處的初雪直想将她揪過來。

昨日之事是她畢生之恥,她永遠忘不了她沖進王爺書房不打自招時他臉上的表情,略微吃驚,而後是恍然,看戲子演戲般的悠閑戲谑。出了門還不得不看尹沫那小子誇張的嘲諷,就是向來體貼良善的冬雪,面上也滿是忍俊不禁。

初雪思索一晚上怎樣對付傾挽,隻要想到她吃癟求饒的景象,便是笑都會從睡夢中笑醒。可她倒是會跑。

在此等候許久,親眼見她拎着不知什麽慢悠悠走在廊道上,似神魂不在。該怎麽對付她呢,吓一吓她?初雪搖頭否決,太便宜她了。

人已到了近前,初雪詭笑着伸出一條腿來,可接下來發生的事,吓她不成反被她吓。初雪不止一次想過傾挽會如何向自己求饒,唯獨沒想到她會五體投地趴在自己腳下。

那重重的一聲響,便是自己聽了都覺得面上隐隐作痛。這丫頭不是向來精明嗎,怎麽就這麽容易着了自己的道?眼睛是用來裝飾的嗎?

一時初雪呆住低頭看她,心中百般滋味,不知是愧疚,高興,還是意外。

地磚就在眼下,那麽近,近到傾挽想不明白爲何如此,腦子一瞬間空了似的,半天聚不了神。鼻子酸脹得厲害,一股熱流湧了出來,她想擡手摸摸看是否鼻子斷掉了,可掌心刺痛難當,臉頰也遲鈍地傳來絲絲抽痛,她情不自禁低吟了一聲,終于知道自己遭遇了不測。

斜側裏一隻腳伸了出來,在她身上碰了兩下,“摔傻了?還不起來。”

是王爺,她更糊塗了。

隻聽他又問:“怎麽回事?”

“王爺,奴婢沒想到她會……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傾挽方要回答,耳側初雪低低的聲音響起,她想她終于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

四隻有力的手将她攙扶了起來,肩膀聳動不停,傾挽隻覺得滿心羞愧,第一反應不是去看兩人,而是擡手捂住鼻子。

“你沒想到?”君若謹低哼了一聲,“那本王也無甚話好說。”

“王爺。”初雪話裏帶了絲委屈,見他轉身不再理會自己,知道王爺是對自己動了怒。

尹泓尹沫二人向兩旁退了退,給王爺讓出位置。

頭頂一片陰影罩了下來,傾挽木着一張臉,隻轉着眼珠子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手放下來。”他命令道。

傾挽爲難,“王爺,奴婢現在不好看。”

他隻沉默着看她。

傾挽又猶豫了好一會兒,見他眸底不耐愈重,慢慢地放下了手。她不敢看他們的眼神,生怕看到同情惋惜之類。

可越怕什麽越是遇見什麽,下巴突然間被他擡了起來,她一眼看到他類似慘不忍睹的表情。恐懼終于從心底浮上來,她抖着嗓子,“王爺,奴婢是不是破相了。”

他回應她的,是一張蓋在她臉上雪白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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