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謀第一次将目光投到她的身上,皇上交錯看着二人,冷笑連連。
君若謹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唇角若有似無一彎,道:“皇兄,是不是宮裏日子太過無聊,您才特意到臣弟府上開這樣的玩笑。傾挽不比您後宮三千佳麗心思靈活,您小心将她吓到了,到時苦的可是臣弟我。”
這一番話将剛剛皇上的所有作爲全都歸爲玩笑,而言談中又透着親昵意味。
傾挽眼皮顫了顫。
皇上因他的言辭面色稍緩,仍道:“不過一個丫環還敢給你苦吃,七弟,是你太縱着她,還是她太過無法無天。你喜歡誰都不是什麽大事,可不能因她亂了倫常。若是你管束不了她,不如朕做主讓季嬷嬷代爲管教管教。”
傾挽冷汗直流,同是送進宮裏去,不過這回地位由美人降爲小丫頭,還是需要管教的丫頭。誰知道這一去,是不是有去無回。
君若謹終于無奈輕歎,“皇兄,她是臣弟的人。”
皇上厲眸眯起,哼笑,“是嗎,可季嬷嬷檢查過,她還是處子,你并未動過她。”
傾挽呼吸一滞,羞憤難堪,皇上爲了他這個弟弟,當真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如此私密之事被人當衆說出,她反抗不得,躲避不能,隻能跪在這裏默默聽着他們将女子清白當作話柄。
君若謹不着痕迹瞥了她,眸中顯出一絲憐色來。
兩人半天沉默。
“皇兄,您今日帶着五哥過來,就是爲了操心臣弟的家務事?”
“若是你真的爲她而不顧蔣家,那就不僅僅是你的家務事了。”皇上直言,态度強硬起來。
君若謹深眸半斂,“您果然是爲着蔣家的事。皇上,蔣家的事臣自會解決,也自然會有所交代,絕不會牽連到任何。”
君若謀見皇上氣得就要拍桌,兩廂争持不下,第一次開口道:“皇兄,七弟向來行事有分寸,不如我們再給他點時間。”
“真有分寸就不會爲了一個女人做出這樣的事來,”皇上怒着站起,不停踱步,最後撂下狠話,“這件事就算我不管,你以爲顧家就會袖手旁觀?還有兩個月,在蔣正回來之前,若是你還無法解決,朕自會出手斬斷一切麻煩。”
話畢,他揮一揮袖大步離開。
君若謀也跟着站了起來,“七弟,皇上也是爲了你好。蔣正雖從前官職不高,可此次立功,朝野上下對他一片贊賞。你也知道,屏州一直是皇上的心病,如今好不容易得以暫時解決,皇上必須對傷病在身、勞苦多年的蔣正有所表示。可你讓他回來如何面對唯一的女兒被你所棄,你的作爲便代表皇上的作爲,皇上又要如何面對蔣正?最重要的,蔣正雖然離開屏州,但是目前看來朝野上下在治河上無人可以将他取代,皇上不得不警覺,也決不允許任何差池。這些道理相信你都明白,隻希望你不要辜負皇上的心意,雖是你的家務事,也容不得你任性。”
“我知道該怎麽做。”君若謹輕輕扯了扯嘴角,“五哥,今天的事還要多謝你。”
君若謀垂眼看了一眼傾挽,“沒什麽,我隻是不想傷了我們兄弟的和氣。我先走了,不用送。”
君若謹目送他離開,端了茶飲了一口,涼掉的茶水讓他皺了皺眉頭,又嫌棄地放下。
“起來吧。”他對傾挽道。
傾挽身子動了一動,卻沒有起來。
“本王知道你心中委屈,”君若謹閉了閉眼,聲音充滿疲憊,“今日的事是本王疏忽,沒想到皇上會忽然過來,又将王嬷嬷引開。若不是五哥讓人通知,本王還不知道皇上會直接沖着你下手。”
君若謹斷斷續續說了許久的話,一直說到“本王會補償你”,才聽到她細弱的聲音,“王爺,奴婢腿麻了。”
君若謹一怔,低低笑了起來。
他忽然向她伸出手臂,惹得她驚詫看他,他揚了揚眉,“怎麽,還要本王抱你不成。”
傾挽再不敢耽擱,忙将手搭在他的臂上,借力站了起來。他卻沒有立刻抽回手臂,“今日你表現得很好。”他低了眼看她,稱贊道。
“奴婢身份卑微,他們可以瞧不起奴婢,可奴婢卻不能讓自己瞧不起自己。奴婢,其實也很恐懼,”她搖了搖頭,手上不住加力,終于敢将心中的害怕表現出來,“不過王爺是這些人中奴婢唯一能依靠信任的人。”
“你就不怕我随口将你送進宮去?”聽了她的話他問,語聲清淺。
傾挽慢慢将手收回身側,擡起頭來,“王爺特意帶奴婢回來,又怎會就這麽輕易送到宮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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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傾挽走進院子時,王嬷嬷正在沖泡茶,指了桌子對面的石凳,示意她入座。
傾挽知道嬷嬷叫自己過來是有話要談,卻沒想到她将地點選在了院子裏,更沒想到她會親自動手爲兩人泡茶。她安坐凳上四下張望,院子裏格局通透,有沒有外人一目了然。
此時的季節溫度正是适宜,寂靜的夜,清涼的風,還有瓜果茶水的香,讓傾挽覺得分外美好。
她深吸口氣,“木樨花茶,沒想到嬷嬷對此也有興趣。”
王嬷嬷将一隻杯子推了過來,“冬雪說你喜歡花茶,我便想起去年别人送我曬幹的木樨花,心想你應該會喜歡。”
“多謝王嬷嬷費心。”兩人閑談着,誰也沒急着直奔主題。
這種清閑氛圍在兩人之間從未有過,從前是兩人身份相差太遠,後來王嬷嬷對她又心存芥蒂,直至今日一事。
“你到了王府這麽久,對皇家之事知道多少?”過不多久,王嬷嬷率先問道。
傾挽想了一想,将之前在初雪冬雪處聽到的說給她聽。
王嬷嬷隐晦一笑,“你可知王爺的外家?”
傾挽搖頭。
“顧家現在的主事者,也就是王爺的外公,是前朝的首輔。”
傾挽并不意外,盈貴妃能得如此高的位分,皇上的寵愛與出身都缺一不可。就如同文夫人與嫣夫人,先不論王爺到底更喜歡哪一個,事實便是文夫人在衆人眼中更得寵些。而因爲蔣正的關系,嫣夫人之事直至今日才引起了皇上的關注。
可王嬷嬷爲何要提到這些?皇上白日也曾經提起過顧家,聽起來他對顧家似乎頗爲忌憚。
“盈貴妃作爲首輔千金,顧家又有從龍之功,以她的身份入宮之後便是皇後也做得。可先帝做皇子時便與正妃感情甚笃,那正妃怕先帝爲難,竟在皇帝登基之前意欲自殺,幸而被下人及時發現才制止。要說這位皇妃身份品貌雖然并不拔尖,可既然先帝登基,她理應被封爲皇後,可諸人反對的原因,一來當時是忌憚顧家,二來,便是這位正妃自第一胎滑落之後身子骨一直不好,幾乎不可能有孕了。而她滑胎的原因,據說是諸位皇子争奪皇位時,爲救先帝所緻。”
聽起來是個情深的故事,可王嬷嬷的語氣讓傾挽意識到背後的事一定不會如此簡答。
王嬷嬷接着道:“咱們這位先帝還是個重情之人,不顧大臣們的反對,毅然封了皇妃爲後,顧相之女爲貴妃。顧家雖爲先帝決定而不悅,卻也并不曾太過糾結,隻有一事皇帝答應了便可。你可知是什麽?”
當然是子嗣,皇後無子,盈貴妃的孩子便是出身最高的皇子,最有可能是下一任的皇帝,何況背後還有顧家。
盈貴妃雖備受先帝寵愛,可七王爺卻是在盈貴妃三十多歲的年紀才無意間得到的孩子。先帝又未加封盈貴妃爲皇後,所以七王爺非長非嫡。
“所以,難道先帝并不想要盈貴妃生下孩子?”傾挽喃喃道。
王嬷嬷垂了眼簾,“這些便都是猜測了,是真是假無人确定。不過誰也沒有想到先帝會走得如此突然,沒人知道發生了何事,隻知道最後皇上留下的聖旨上,将皇位留給了大皇子。”
也就是當今皇上。當今皇上雖然是盈貴妃養大,可到底不是親生,在盈貴妃好不容易有了孩子之後,顧家又如何甘願皇位傳于他人。
傾挽心頭一震,忽然想起無意間聽人提過,當今皇上沒有子嗣。
同王爺一樣。
她腦中飛快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她的猜測是真……這也太過懾人,她搖了搖頭,不可能的。
可王嬷嬷遞過來的眼神卻告訴她,這一切都有可能。
“所以,夫人才會主動求王爺留在别院,蕭公子沒有爲她求情,而王爺将我帶回王府?”傾挽的話并不成邏輯,除了中間的那一句王嬷嬷不大明白,此時已确定她知道了王爺帶她回來真正的緣由。
“所以嫣夫人的事你也知道了?”
傾挽仍有些失神,這一晚聽到的事實是她做夢都不會想到的事情。所以王爺不是不想要孩子,是不能要。
她想起嫣夫人看到福兒的失聲痛哭,想起王爺看到福兒的專注。
“嫣夫人她們隐藏的很好,我也是在回府後聽楊嬸說起一些往事才覺得懷疑。”傾挽坦言,到此時才松了口氣。
“你的反應總是超乎我的預料之外。”王嬷嬷凝望她許久,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傾挽笑着反問:“嬷嬷覺得我該是什麽樣的反應?怨恨還是慶幸?”
“總不可能一點芥蒂都沒有?”
傾挽點頭,“人都有感情,也都有想法。”
“所以。”王嬷嬷目光灼灼盯着她。
“沒有所以。”傾挽輕歎,“王爺曾說過,該我知道的時候自然會讓我知道。雖然這件事情遠遠超出我的想象之外,但至少在這一點上,王爺不曾瞞過我。”
“我還是那句話,我會在背後看着你的,希望你不會有背叛王爺的一天。”
“嬷嬷太看得起我了。今日的這些事是王爺讓您告訴我的?”看得出王嬷嬷的不情願,畢竟這些都不是小事。
“是,王爺讓我親口講給你聽。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王爺需要你知道一些内情,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那麽,我知道這些之後,你們需要我做什麽?”
王嬷嬷輕歎,有些無奈與不解,“你隻需要站在王爺身邊,相信他便好。”
相信他不會讓她墜入太深的危險之中?
傾挽明确知道,未來的日子必定是不會平靜的,但相信他是她目前的唯一選擇。
……
姐妹們,二更在晚上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