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王爺君若諺并未站起,由着坐在他膝上衣衫不整的女子遞了一粒葡萄到他口中,這才笑着招呼道:“七弟,你若是再不到,我都要派人去接你了。快進來,人我都給你找好了。”
最後一句暗含暧昧意味的話,讓傾挽不由自主向着君若諺身旁不遠處的兩位女子看了過去。坐姿端正,着裝整齊,隻可惜垂了頭看不清容貌。
沒給傾挽再細看的機會,君若謹低頭道:“你在外面等着。”說完他邁步走進去,當着她的面關了門。
傾挽望着緊閉的門闆,久久說不出話來,原來王爺也有這等喜好。
也是,男人嘛。
門内又是一陣歡快的調笑聲,不久便停了下來,再聽不到任何聲響。
傾挽百無聊賴靠在牆上,打量着對面回廊。這裏少有人來,隻是偶爾有人出去,在遠遠望見傾挽時莫不奇怪地看她一眼。
尹沫早就自己尋樂子去了,尹泓一臉嚴肅站在門的另一側,傾挽幾次看他,想說的話又屢屢咽了回去。有些事她再是好奇,也隻能問尹沫。
不知過了多久,門呼啦一聲被人打開,傾挽以爲是王爺,側首卻看見四名女子依次走出。這四人雖是濃妝豔抹,隻是近看卻不難看出容妝下的姿色。
四人在看到傾挽時一怔,其中的紅裳女子,也就是先前喂食四王爺葡萄的那人,烏溜溜的眼珠在她臉上一繞,嘴角泛出了然笑容。
她瞟着白衣女子道:“難怪那公子不動心,原來……”她話說一半,已足夠白衣女子臉色鐵青。恨恨瞪了傾挽一眼,踩着重重腳步先行離開。
綠衣女子皺眉道:“紅衣,你何必故意氣她。”
紅衣勾唇望着遠去的身影,“你别管,我就是看不慣她那故作清高的勁兒,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幾人很快離開,隻有紅衣中途回首,沖傾挽深深一笑。
傾挽正想着紅衣的話,冷不防從裏面伸出一隻手來,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扯了進去。不等傾挽驚呼出聲,門闆已被重重合上,将尹泓擋在了門外。
傾挽背抵着門,一個高大的影子向她罩了下來,她直覺想要躲開,可身前之人隻是伸出手臂抵在她頸側的門闆,便擋住了她所有去路。
“王爺。”她遲來的驚呼求救剛出口,立刻被淹沒在他啧啧的聲音之下。
“這就是你最近心愛的小姑娘?”君若諺不停上下打量她,問後面安坐的君若謹。
傾挽被逼得擡起頭來,可這一望過去雙目就再也移不開。
近在咫尺的臉龐精緻無比,深眸挺鼻,長睫劍眉,那唇不若時下流行的薄唇,下巴的線條異常優美。這是傾挽見過最好看的面容,不同于君若謹的冷硬,君若謀的溫和,是一種帶了女性柔美的精緻。可他神色姿态又無比張狂,矛盾而吸引人。
“唔,七弟,”他挑了挑眉,神情中滿是魅惑,“你心愛的小姑娘恐怕要愛上我喽,不如你就慷慨将她讓給我吧。”
“我記得你府上剛剛進門第十九位夫人,你确定你吃得消?”淡淡聲音少見地帶了些調侃。
十九?傾挽眨了眨眼,回過神來。
君若諺輕輕一笑直起身子,仁慈地給傾挽留些喘息空間,“這丫頭有點意思,不過還不值得你如此費神。”
傾挽不自在地咳了一聲,四王爺果真言語直率。
“既然知道你就不要再逗弄她了,前些日子她已經被皇上吓過一次,再來一次恐怕吃不消。”
君若謹儀态悠閑,隻從兩人簡單的對話,傾挽便知他們的兄弟情誼至少不是浮于表面。
君若諺終于決定放她一馬,傾挽松口氣,正式問安,“奴婢傾挽,見過四王爺。”
他随便嗯了一聲,像是挑逗小動物終于過了瘾,不再理她直走到矮桌旁坐下,仰頭喝了一杯酒。
“我怎麽看不出她有被吓到,”他放下杯子,憶起她方才直勾勾的眼神,好笑道:“不過總算是解了我的好奇。”
傾挽直接走到君若謹的身後,就在這時,他指了指手邊的糕點,“四王爺這裏就不必太過拘束,你不是喜歡吃點心嗎,坐下嘗嘗這裏的味道如何?”
君若諺原本淡下來的目光立時添了抹異色。
傾挽謝過王爺,可實在無法如他所說就這樣大膽坐下,隻能端了點心在角落找處位置坐下,可就是這樣,傾挽仍不時感受得到打探的目光。
兩人随便聊着京裏趣事,氛圍和諧,傾挽支着耳朵聽得津津有味,也吃得津津有味。
忽然,君若諺道:“叫了老五那家夥的,怎麽還沒到。”
“你明知他不喜歡這樣的地方,倒是時常叫他過來。”
君若諺雙腿交疊,換了個姿勢,“幹嘛活得那麽正經,人生得意須盡歡,天天對着他那個刁蠻的王妃煩是不煩。”
這又是數年前京裏的一樁趣事,氣質溫和、謙謙君子的五王爺,竟被城中任性出了名的刑部尚書之女看中,哭喊求着皇上下一道賜婚聖旨。刑部尚書也是一妙人,愛女如命,每日下了朝不忘同皇上提上一提,皇上被磨得無法,隻得征求了五王爺的意思。幸而五王爺對婚姻一事沒什麽期待與要求,全憑皇上做主,便也應下了。
成婚七年,别的不說,嫡子倒是生了三個,聽說目前五王妃腹中還揣着一個。
君若謹一笑,不予置評,隻吩咐傾挽再讓人送些茶酒上來。
出門的時候,隐約間聽見君若諺問了一句,“你這表現,倒是讓我真的好奇了。”門合上,君若謹的話音擋在了後頭。
傾挽循着印象往一進的方向去,路上不由得咋舌這裏地形實在太過複雜,幸而鼓樂連天,倒也沒有花費她太多的功夫。随便拉住一個小二,吩咐他送些酒菜去二進的靜月閣,菜都是平日裏君若謹愛吃的素菜。
小二一聽是靜月閣,便知道那難纏的主子又來了。可這位姑娘……他從沒見四王爺自個兒帶姑娘過來,還是個看起來正正經經的姑娘。
不敢怠慢,他速速回去吩咐廚房準備酒菜。
傾挽原意是先回去,可一來她實在不想同那個眼睛毒辣的四王爺共處一室,另一方面,她實在是好奇。于是她站在了樓梯底下,一邊等着小二回來,一邊朝着高台上瞧了過去。
又是一曲作罷,台下這時走上一名手捧古筝的女子,袅袅娜娜走到了高台正中。未說什麽,甚至看都未向台下掃一眼,手指一撥,琴音随之而出。
琴曲并不輕快,婉轉中帶了絲悲怨,不時又現出激昂。傾挽不知這一曲叫什麽,隻覺得似受了牽引般,心情随着琴音起起伏伏。不過台下的觀衆卻并不欣賞,三三兩兩喝起酒來,偶爾會有喝醉之人站起來叫罵兩句,意思是讓她下台去。也不曉得台上女子是未聽見還是不想理會,顧自彈着手裏的曲子,直至尾音結束,又大大方方下了台去。
就這清靜的空擋,傾挽聽見頭頂傳來兩人的談話。其中一個聲音耳熟,傾挽回首一看,二樓圍欄後的,不正是那個叫做紅衣的姑娘。
她唇角輕揚,道:“咱們這個翊翡樓真是越來越無趣了,明明就是男子花錢享樂的地方,卻非要故弄玄虛裝什麽高雅。瞧吧,有幾人真正喜歡的,就是要熱熱鬧鬧痛痛快快的才好。”
她旁邊另一人輕聲問:“你特意過來,就是爲了證實你所言不假?又有什麽意義,這裏的事從來輪不到我們做主,公子說是什麽就是什麽。”
紅衣眼波流轉,笑得輕快,“這哪裏是公子的意思,分明就是那個女人的意思。”
“你是說那天随着公子一起過來的那個女人?”那人的聲音滿是驚訝,“公子竟然允許她參與這些,她到底什麽來頭?”
紅衣撇唇,“别說什麽來頭,咱們何時見過她的模樣?不過有一點是确定的,公子很重視她。你要信我的就聽我一句,以後見到她能避則避,她絕對不是什麽善茬。呵,你看她遮遮掩掩的這番做派,不覺得和剛剛那個一模一樣嗎?明明心裏在乎的要命,卻非要裝作不在乎。”她指向剛剛下台的女子。
那人卻聽出話外之音,“你是說她對公子……”
紅衣沒回應她的話,轉身之際,正瞥見下面的傾挽。
認出傾挽是七王爺身邊的人,紅衣忽然又再想起剛剛靜月閣裏的事,她忍俊不禁,不由地對傾挽多了些好感,“小姑娘,這裏不是你該呆的地方,快些回去你家主子身邊。”說完這番看似勸誡的話,她轉身揚長而去。
傾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嘲諷的話像是再說:小白兔,這裏到處都是狼,快回去你娘身邊,小心被吃。
然而她确實也沒有機會再逗留,酒菜已備好,小二帶着幾人走了過來。可就在傾挽旋身上樓的功夫,樓梯上方有什麽嘩啦啦落地的聲音,緊接着,有人悶哼着從樓上滾落了下來。
傾挽下意識躲避,直到一片裙角映入眼中,才意識到從樓梯掉下來的,竟然是一個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
姑娘雙眼緊閉,身子因疼痛而蜷縮,不住地呻|吟。樓梯上方是一片混亂,傾挽擔心再出意外禍及姑娘,趕緊蹲下身子将姑娘扶了起來。
“謝謝你。”姑娘睜開雙眼,眼圈泛紅。
隻是這一起來,腹部位置的衣上清晰印着一圈淺淺的腳印。
她竟是被人踹下來的。
樓梯上響起罵罵咧咧的聲音,口齒不清的話音分明是出自醉漢之口,旁邊有人附和的,也有人勸的,大多都是冷眼旁觀。隻要有酒的地方,這種事都太過尋常,何況出入翊翡樓的非富即貴,誰也不想一不小心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傾挽隻向上看了一眼,立即問那姑娘,“你能不能站起來,能就趕快離開。”
姑娘身子微微顫抖,恐懼地向上看了一眼,趕忙從地上爬了起來。再度道謝後,踉踉跄跄地離開。
樓上的人已經被前呼後擁地向下走,嘴裏罵道:“哪個不長眼的,也敢開罪本公子。”
傾挽原不覺得什麽,可無意間望見他身旁一矮胖之人幸災樂禍的眼神,才明白原來這“不長眼的”正是在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