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她不知,她的聲音此刻已經無比暗啞,直到有人發現這邊蹦跳的影子及揮舞的手臂,才終于發現了他們二人。
“五王爺被蛇咬了,需要有人扶他上去。”這是傾挽的第一句話。
話音剛落,一個人忽然從上面躍下,直直向着兩人奔了過來。容貌陌生,神色焦急,應是五王爺身邊的人。傾挽從石上跳了下來,讓出位置。
“王爺,您……”
男人急不可耐正要詢問他的情況,君若謀擡手攔了下來,看着傾挽道:“本王無事,傾挽幫我吸了毒血。”
陌生的名字讓這人有些發怔,這才注意到身旁的人,抱拳躬身道:“多謝姑娘。”神色語氣都異常鄭重。
傾挽搖頭避讓開來,“先别耽擱了,趕緊帶五王爺回去。”
他也不再啰嗦,背起王爺一個縱身重新躍了上去。
又一人跳了下來,急急向這邊走,“傾挽你沒事吧。”
聽着他的聲音,傾挽心中一緩,“尹二哥。”
尹沫雙手握住她的肩,上下打量她,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嚴肅,“我聽人說有蛇,你沒事吧。”
傾挽擡手抓上他的手臂,“不是我被蛇咬,是五王爺。”
“那有沒有摔傷?鈴铛受了一箭,你有沒有事?”又是一連串的發問。
傾挽半天沒有言語。
尹沫望進她的眼中,沉聲道:“傾挽,尹泓不是不想救你,隻是……”
“我知道的,尹二哥。”她平靜截斷了他的話,“抱歉,讓你們都費心了。”
尹沫手上稍稍用力,繼而又放松下來,不再繼續剛剛的話,隻道:“不論你心裏怎麽想,我們對你的關心都是真的。”
她微笑着點頭,“嗯,我知道。”
尹沫點了點她的額頭,“你知道什麽,知道我腿都要跑殘了,知道尹泓一直在别處不停找你,還是知道王爺就在上面等着你。”
聽見王爺二字,傾挽終于愣住,“你,你說,王爺也過來了。”
尹沫一歎,一手環住她的腰,“王爺雖然未說,可我看的出他也很擔心你。我們上去吧。”
從谷底離開不過一瞬的功夫,風從身邊吹過,傾挽覺得自己整個人好似飛了起來。上下明暗兩重天,侍衛手中火把的光亮刺眼,讓傾挽有些許的不适,仍是眯着眼從衆人身上一一略過。很快,她的視線停了下來。
君若謀已被扶上了馬,身邊小心翼翼追随着許多人,君若謹立在一側,正詢問着什麽。傾挽看過去的時候,君若謹似有所察覺,轉過頭來。
光影明明滅滅,間隔的這麽遠,中間還有人不停穿梭,傾挽其實無法看清他的臉,可奇怪的,她就是覺得他望的是自己。
尹沫已經放開手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點點側過了身子,一步一步邁了過來。他的步子輕緩,面容開始變得清晰,他的神情如常,仿佛她從沒走失,他隻是過來要向她吩咐一件最尋常的事情。
卻不知爲何,眼前又模糊起來,耳旁嘈雜的聲音一點點消弱,心中憂慮與猜忌也消失在了身體最深的地方。一霎那的失神,四下的景物又紛紛向後移去,她已經向他跑了過去,沖進他的懷中。
而後,她聽見自己的哭聲,委屈、彷徨、又帶了釋然。
她好久沒再哭過,見到有人在眼前被殺害時她沒有哭,被脅迫着做了不想做的事時沒有哭,發現自己被季嬷嬷檢明身體時沒有哭,就是剛剛在這無人之地沒有希望地遊蕩時,也沒有覺得害怕絕望得想哭,現在平安得救,卻再控制不住失聲痛哭。
所有人都望了過來,呆呆看着雙手緊緊環在七王爺腰上,頭抵在他的頸側,哭得不能自已的姑娘,半是驚詫,半是了然。
君若謹身子有片刻的僵硬,肩上的衣服很快被打透,溫溫熱熱的并不舒服。可瞧見她哭得哽咽抽搐,鼻尖通紅,像隻失散已久終于找到親人小動物,心忽地軟了下來,原本要推開她的手改爲在她肩背處輕輕拍着,動作笨拙而生疏。
四下裏安靜的詭異,竟隻聽到傾挽的聲音,可她并沒有留意,而他也并不在意。
君若謹由着她偎着靠着,直到抽泣聲漸漸弱了下來。他微垂了頭,語氣有些無奈,“你還要哭多久?”
傾挽動了一動,垂着頭稍稍挪開了一點,一對杏眼腫得像兩顆桃子,手仍抓在他的衣側,“王……王爺,奴婢也不想,奴……婢停不下來。”哭得太久,她又開始打嗝。
不知哪個方向傳來一絲善意的笑聲。
君若謹淡淡瞥過去一眼,“有什麽話回去再說。”
傾挽捂了嘴,隻點頭。
地上的樹根盤根錯節,人走都費勁,馬不可能進來。傾挽悶頭盯了地上,小心避開絆腳之物,可身子似乎不太聽使喚,她覺得自己整個人有些飄。
忽然一隻手臂向後撈了過來,傾挽身子被向前一帶,及時避免她向一側歪去撞在樹上。不擡頭也知道是誰,聽見他的聲音,“又喝酒了不成。”
傾挽聞言一笑,然後又有些止不住。
君若謹怪異盯了她一眼,手沒放松,将她帶在了身旁。
尹沫牽了馬正等在小徑上,來的時候趕得急,回去時倒有了點麻煩,多了一個人。尹沫走上來低聲道:“王爺,不如讓她騎我的馬。”
君若謹直接否決,“她跟我。”
尹沫一怔,擡眼時忽然對上五王爺的身影,再一掃衆人,對啊,傾挽現在這個樣子根本就不能獨自騎馬,跟自己共乘一騎更是不合适,隻能随王爺回去。
傾挽并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談話,衆目睽睽之下撲到王爺懷裏哭,當時是情之所至,現在緩過勁來,隻覺得臉皮發脹。還有,王爺的手這是搭在哪兒呢?
想要不着痕迹躲上一躲,卻惹來他皺眉注視,接着腰上一緊,便被迷迷糊糊帶上了馬去。等身後又上來一人,一片溫熱貼在背上時,一回頭看是王爺,整個人又徹底呆掉了。
他低頭朝她看了過來,或許已經習慣了她的呆傻愣,此刻他已沒有什麽别樣的表情,隻是雙手從她身子兩側伸了過來。一手抓住缰繩,另一隻手卻是直接捂在她眼睛上方,将她向自己壓了過來,“靠穩,累就睡一下。”
朦胧月光透過樹冠淡淡照了下來,眼前的一切時高時低,傾挽靠在他的胸前,聽着他平緩而有力的心跳,慢慢閉上了眼睛。指尖觸到一片沁涼的衣料,她慢慢握緊,由着睡意将她籠罩。
身前傳來勻稱的呼吸,君若謹放緩了速度,漸漸與君若謀并排而行,“五哥現在覺得如何,可還撐得住?”
君若謀看向他的懷中的傾挽,熟睡時嘴微張,頭顱歪到了他的手臂。他無聲笑了笑,“她比我想象的還要莽撞,不過也多虧了她,我中毒的症狀緩解許多。”
君若謹将她的頭正過來一些,低笑,“五哥言重了,若非是她,五哥現在應該一點事都沒有。她要是知道五哥你但凡上山必會帶了解蟲毒的藥,不知會不會現在就蹦起來。”
君若謀并沒有反駁,道:“她做的已經是許多人都做不到的,這一點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沒有什麽好苛責。”
君若謹唇角勾起,“你會爲她說話,我倒是沒有想到。”
君若謀儀态閑适,手指微微勾了缰繩,目視前方平靜道:“一碼歸一碼。我仍然不認爲你将她留在身邊是對的。”
“對錯這種事從來就無從判定。不管怎麽說,今天都是五哥你發現了傾挽的行蹤,我又欠你一次。”
“我們兄弟不用算得那麽清楚,再說,”他輕輕拉動缰繩,“她已經向我道過謝了。”
*****
傾挽醒來是在半夜,被餓醒的。
鈴铛受了刺激狂奔,她摔下谷底,在王爺面前狼狽大哭,這些記憶在她睜眼的瞬間紛紛回籠。她以爲這一日再遇見什麽也不會要她吃驚了,可這會兒仍是不可避免吃了一驚。
她到底爲什麽會睡在王爺的房裏?
頭頂的帷帳,甚至是屋裏的每一件擺設都是她與冬雪親力親爲,她閉着眼都能準确說出它們的位置。可關于她是如何回來的,記憶卻在她上馬之後不久就斷了線。
掀被子時才發覺手裏抱着一團軟軟的東西,借着微弱的燭光一看,深藍色的袍子,正是今天王爺身上的那件。
她穿了鞋子下床。
“睡醒了?”他立在窗邊,身上已換了新的衣裳,黑色暗紋,适合深夜的顔色。
傾挽被突來的聲音吓了一跳,她還以爲以王爺的習慣,他會避在書房。
身後短暫的平靜,君若謹側過身,正看見她初醒後呆呆的表情,長發披散至腰間,雙手還捧着他的長袍。不由地,又想起在山上她揪緊他衣裳的那一幕。
傾挽因他的目光也猛然意識起自己的衣衫不整,尴尬地剛要尋地方整理,他又回過了身去,“你的衣裳冬雪就搭在屏風上,你先去換下。桌上有吃的,換了衣裳再吃。
“王爺,”見狀她沒再急着回避,反而道:“奴婢還是先爲您更換新的枕褥,讓您好好休息。您也累了一天了,奴婢還占了您的床,害您連個休息的地方也沒有。衣裳奴婢回去再換就好了。”
她在谷下走了一天,他又何嘗不是奔波了一日。自己的那點小毛病她清楚的很,抓住什麽就不會輕易放手。八成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才不得不讓她睡在這裏。
“先放着,不忙。”他依舊背對着她,語氣讓人不容辯駁。
轉到屏風後,要褪掉衣裳的時候才覺得有些尴尬,她向外悄悄睨了兩眼,确定什麽都看不清。繼而又覺得好笑,她到底在擔心什麽,簡直多此一舉。
饒是如此想,她仍舊加快了動作,卻沒想到衣衫蹭到手臂帶來一陣疼痛。她情不自禁低呼了一聲,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發現手臂上蹭破了一大片,身上也布着大大小小的青紫傷痕。如此一來動作又不由得放輕,換好衣裳,梳理好頭發,傾挽紅着臉繞出來走到桌旁。
桌上瓷盅裏盛着白粥,盤子裏有包子,碟子裏還裝了幾道開胃小菜,都是她愛吃的。一天沒吃東西,她此時饑腸辘辘,再顧不得其他坐在桌旁大快朵頤。
吃到六分飽時,她進食的速度放慢下來。
君若謹由始至終都沒有出聲,就那樣靜靜站着,靜靜望着。
在她放下碗筷時,他轉身走了過來,坐在了桌子的另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