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去瞧瞧,你們趕緊從後門離開,不許再逗留。”沉聲留下這麽一句,單紹鈞看也不看滢心,推門離去。
滢心看着被用力合上的門闆,驚訝道:“這人今天受了什麽刺激?”
絲竹聲歇,更突顯出樓下一片吵吵嚷嚷,在幾道沉重有力的喝喊聲後,吵鬧轉爲竊竊私語。傾挽一直細心聆聽門外的響動,忽然意識到官兵的到來或許不是因爲滢心。
不自覺地,竟又想到了巷子裏那個始終沒有出聲的男子及衣袖上沾染的血迹。如果真如她所想,那個男子不是喝醉,而是被人殺害……
那個男子究竟是什麽人?而單公子是否就是殺人者?
若真是如此,單公子隐藏得未免太好,不學無術的風流公子形象太過深入人心,不僅瞞過衆人,甚至是滢心都一直沒有發覺。若非她無意中闖入,識得他的聲音與背影,恐怕也不會察覺。
而自己這個目擊者,她想單公子應該還會再找上她。
“滢心,單公子說得不錯,我們還是先回去。至于熒月你不用擔心,單公子既然答應幫忙就不會食言,就算你不信他,還有我呢,我與你身份不同,出入這裏不會有什麽影響。”
熒月也道:“是啊,在逐芳樓這麽多年,如果我連這點周旋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也算是白活了。”
滢心不再糾纏這個問題,“那好,如果李仁那家夥再來糾纏你,你就讓人給我送信。”話是這麽說,心裏卻打定了主意定要那李仁沒功夫再過來。
熒月點頭應下,送二人出門。
門一打開,滢心的護衛已經守在了門外,滢心瞄了他一眼,剛要說什麽,被他搶先道:“單公子已經安排兩名官兵送慕姑娘,此刻就候在後門,小姐還請速速随屬下離開,城主已派了人過來。”
滢心一愣,納悶什麽時候那小子辦事如此周全,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心想定是他告的密。而傾挽則是更加确認了單公子的身份,也終于明白爲什麽周城主一直沒有放棄将滢心許配給他。
三人又互道了幾句,滢心随着護衛悄悄而去。
傾挽同熒月同時松了口氣,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輕輕一笑。
“果真能同滢心成爲朋友的都不是一般女子,傾挽,謝謝你。”熒月感激道,爲她今晚所做的一切。
傾挽搖了搖頭,“我的朋友不多,滢心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還是滢心的那句話,有什麽不方便的,讓人通知我們。”
“你,”熒月遲疑道:“你不介意我的身份嗎?”尋常人家的女子最恨的便是她們這些人,恨不得扒了她們的皮喝了她們的血。
身份?傾挽靠在門闆上,目光越過欄杆落在了下面。
“身份高貴又如何呢?”她喃喃低語。
熒月并未聽清她的話,隻看她神思恍惚便不再追問,“走吧,我送你下去。”
傾挽靜靜看着同官兵站在一起的單紹鈞,暫時打消了歸還短刀的想法,決定擇日再說,嘴上回道:“不用了,我知道怎麽走,放心吧,有人送我回去,沒事的。”
就算沒人送,傾挽也毫不擔心,她一直知道,暗處始終有五王爺的人,保護,或者說是監視。
熒月想了想,不再堅持。
側邊的木梯窄小,幾盞昏黃小燈懸在頭上搖搖晃晃,給人種暈眩感。傾挽行得緩慢,腳下發出咚咚的響聲,一聲兩聲,傾挽心無旁骛在心中數着。逢轉角時,正迎面碰上一個男子。
男子站在三個台階下,正可與之對視,足可見他身量之高,他的肩膀異常寬厚,幾乎占去整個梯道。傾挽後退了兩步貼在牆邊,示意他先過。
他的眼神明亮異常,又深沉無表情,看了看她,輕點頭沉默從傾挽身旁走過。手臂被他狠狠撞了一下,短刀從袖中滑落,發出沉悶的響聲。
傾挽本想等男子走上樓梯再去撿起來,不料男人身形蓦然停住,他微微回頭看了看地上镂刻的圖案,視線就那麽慢慢移到她的臉上,突然轉過了身來。搶先一步将刀握在了手中,慢慢地翻看。
“這刀是你的?很特别。”他的聲音低沉,隆隆像是從胸膛發出的聲音。
“謝謝。”她沉聲回這麽一句,從他掌中抽出短刀,快步走下了樓梯,隐約感到男人的目光依舊落在她的身上。在離開他的視線之後,樓梯上沉穩腳步才又慢慢響起。
逐芳樓外一掃脂粉香,有槐樹淡淡清新氣息,四下裏靜谧安甯,有别于裏面的喧鬧。傾挽擡頭望了望天空的半月,輕輕籲了口氣,複又低頭看手中的刀。刀柄有淡淡磨損痕迹,卻掩不住镂空圖案的複雜繁麗。刀柄的一側沾了一點點的血迹,傾挽一點點抽出刀,刀刃卻是異常潔淨。
所以這柄刀并不是兇器麽?
她正翻來覆去看得仔細,身後走上來兩位官兵,“公子,我們奉命護送您回去。”
“那就多謝二位了。”傾挽将刀重新放回袖中,轉過身。
兩位官兵聽到她的聲音突然一怔,不由将她細細打量。
“原來是位姑娘。”高一些的官兵低低道,語氣些許怪異。
他看上去很年輕,目光帶了一點點好奇與放肆,話落,被旁邊的人捅了一下,便不再作聲。而一旁矮一些的官兵長得粗壯憨厚,濃眉大眼,隻是神态有些拘謹,一身官服在身上略略發緊。
傾挽目光在二人身上一一掃過,率先向外行去。
夜未深,街道上依舊熙熙攘攘,商販的叫賣、孩子們的歡呼,氣氛仍是熱烈。傾挽步子并不快,一路走走看看,随手買了一盞花燈,一包桂花糖,在人群中穿梭。
“姑娘,最近城裏不大太平,若沒什麽大事,還是不要随處亂逛才好。”矮一些的官兵見狀低聲勸阻。
“不太平?”她環顧四周,大家歡聲笑語依然,看不出絲毫異狀,“倒是沒聽滢心說過。”
“這,”矮個官兵稍有遲疑,“隻怕周小姐也知曉不多,事關要緊,我們也不好多說。”
“這樣,那我就不好多問了。其實我一直都很敬佩各位官爺,要不是你們,城中百姓又哪來的今日安樂呢?”
“如此說來姑娘也一定很敬重周城主了?”年輕官差問道。
“當然,讓百姓敬重,讓敵人膽寒,你們也一定是因爲城主威名才投軍吧。”
年輕官差要說什麽,矮個官差飛快道:“那是當然。”
“聽二位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是慕名而來?”
“是,我們是從鄰縣來的,姑娘好耳力。”
傾挽一路與二人說着話,不多久停在一所宅子前。她微側了身,“這就是了,勞煩兩位官爺一路相送,多謝。”
兩人擡頭看了看,院子裏透出微弱的光,矮個官差恭敬道:“我們看着姑娘進去,回去也好交差。”
傾挽笑了笑,對他們的謹慎小心沒說什麽,上前敲了門。
院内很快有了回應,“誰啊?”
傾挽揚聲道:“是我。”
裏面的人似嘀咕了一句什麽,大聲喊了一句“稍等”,腳下踢踢踏踏走了過來。
傾挽這才回首對着二人道:“二位差爺請回吧,辛苦。”
兩人對視一眼,拱手轉身離開。
“姑娘,你是哪位?”門被打開,一位中年婦人站在門檻後,疑惑看着傾挽。
傾挽沒有急着回答,沖着正回頭看過來的二人招了招手,直到兩人身影逐漸湮沒在人群中,她才回頭笑道:“抱歉,走錯了。”
逐芳樓内,“死人啦,死人啦。”一個男人提着褲子慌慌張張跑到大堂,滿臉驚恐。
單紹鈞面色一凝,上前抓住男人衣領,“人在哪裏?”
男人顫抖着伸手一指,“他們身上有好多血,不是我殺的,真的不是我殺的。”他的手指上沾了血迹,用力向衣上拭去。
單紹鈞懶得聽他解釋,将他推至一旁後向他所指方向奔去,一旁領隊的官差讓人将他帶回去詢問,随即跟了上去。
後門的樓梯之下倒着兩個人,身下滿是血,二人脖子上各有一道血痕,顯然是被人割斷了喉嚨喪命。他們身上隻着了中衣,單紹鈞不認得兩人,然而随着而來的官差卻一眼便認出兩人是他的手下。
他大驚失色,“怎麽會……”
“到底是什麽人幹的?怎麽下這麽狠的手。”竊竊聲音從後面人群中傳出。
單紹鈞冷靜蹲在兩人身旁看着他們頸上傷口,殺手動作利落,一刀緻命。他擡頭環視四周,目光忽然落在了門外。
“該死。”他冷冷低咒,向外面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