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戲


單大哥?

單紹鈞面無表情,背着芯然向所指方向走去。

“實在不該在這種時候麻煩你們,單……單公子,辛苦你了,不如就将我在山腳放下吧,我會自己想辦法回去的。”

自到了山上,單紹鈞就跟變了個人一般,能不開口絕不開口。這麽美麗的姑娘眼巴巴望着他,隻差沒開口直問他的大名,他卻跟沒聽到似的,悶頭向前。

沒得到他的回應,芯然默默垂下眼去,傾挽看不過眼,接話道:“姑娘也說臨州百姓都知此山艱險,想來山下不會輕易有人經過,将姑娘留在山下與丢在山上無異。姑娘自不必爲我們憂心,我的那兩位朋友本事不淺,得罪了他們,隻怕最後後悔的是那些賊人。”

芯然卻不覺釋然,她擰着秀眉,猶豫道:“話雖如此,可我聽說這山上時有強盜土匪出沒,據傳那些人神出鬼沒,武藝高超無人能及。我觀你的二位朋友雖然有些本事,可畢竟出身不俗,經曆有限,恐怕比不得他們行事老練狠辣。”

“莫不是芯然姑娘也看過臨州異事?”傾挽哈哈一笑,“那書中提及臨州周邊山上隐藏着一神秘部落,其首領爲女性,該部落以女子爲尊,行事也與當下大不相同,唔,就同你說的一般,什麽神龍見首不見尾,武藝出神入化之類。可照本姑娘的看法,書裏應全是一派胡言。就拿今天的事說吧,若真以女子爲尊,又怎會做出此等毀壞姑娘名節之事。所以芯然姑娘千萬不要信以爲真,就算是真,但凡這些人做出人神共憤禽獸不如的勾當,也當人人得而誅之。芯然姑娘放心,我的二位朋友必定會傾盡全力将他們剿滅。就算暫時不能成事,别忘了咱們還有周大人可以做主。哦,對了,那書中還說周大人力大如牛,真是可笑至……”

芯然身子泛僵,臉上呈現怪異之色。

“慕……傾挽,不許胡說。”單紹鈞轉過身來,一字一句慢慢道。

他的表情實在讓傾挽捉摸不透,不是嚴肅,并非斥責,可無論如何也談不上愉悅,倒似有些扭曲。她将最後一字用力咽了回去,發現芯然正若有所思望着二人,她嘿嘿一笑,不再言語。

“芯然姑娘别介意,她就這個性子。”單紹鈞微微側首,溫聲道歉。

你才這個性子,傾挽腹诽。

芯然凝神看着忽然近在咫尺的面容,感受着身下不同于自己的剛硬結實,心裏蓦然一動,神色也跟着緩了幾分,“沒什麽,我很喜歡聽傾挽姑娘說話。從小到大我身邊都沒有同齡的夥伴,故而一直都覺得寂寞,看到你們的感情這麽好,其實讓我很是羨慕。”

傾挽撫了撫雞皮疙瘩爬滿的手臂,擡手便敲在了單紹鈞肩側,“十幾年的好兄弟,哈哈。”

……傾挽這個姑娘啊,遠看着美麗端莊,一本正經,熟了才知那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高手……可你要說她世故圓滑,她有時又單純得讓人無言以對,你知道嗎,她竟然追問我臨州異事上說的是不是真的……喂,打聽這麽多做什麽,給我離她遠點……

單紹鈞忽地就想起那一日,他發現慕傾挽身邊有一群來曆不明的護衛而向滢心打探她身份時,滢心說的這段話。

今日他總算見識了。

身側,她精緻的臉龐挂滿意外協調的誇張笑容,他緊忙别過眼,在爆笑的沖動湧上之前,強制地壓了下去。

“哦,是嗎?”芯然附和一笑,目光卻盛滿探究之色,傾挽話吐露的一瞬身下明顯一僵,顯然兩人的關系并不一般,至少不如小姑娘以爲的那般。

眼珠輕輕一轉,她隻應和一聲,便随意找話揭過,“臨州異事我倒是沒有看過,不過傾挽姑娘剛剛說的女部落首領聽起來确是很有意思,你若是不介意,不妨給我講講。”

“那當然……”傾挽偷眼打量單紹鈞,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才爽快應道:“當然沒問題。”

她清了清喉嚨,“說起這個部落倒是有幾分意思,話說每一代的繼任人都是由上一代首領親自挑選并從小培養,她們有由外面尋來的無父無母的稚童,有身負血海深仇的孤女,有尋常百姓,也有沒落武林世家的小姐,雖身份來曆不一,可唯有一點曆任首領們都看重的,便是她們的資質。因是認真挑選培養而來,曆任首領皆本領不凡,睿智無雙,上知天文下曉地理……呵呵,當然,還是那句話,這本書看看便好,萬萬當不得真。其實呢,我還聽過另外一種說法,芯然姑娘可想知道?”

“傾挽姑娘請講。”芯然趴伏在單紹鈞背上,聲音輕懶中又透出幾分興緻。

傾挽輕快轉過身正對着二人,退步而行,“叫我說呢,這種說法實則更爲可靠一些,你也知道的,書上描述多半誇大其詞,更何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這種事,若她們真有這個本事,又何必世代隐藏在這荒山野嶺,揚名在外豈不是更好。當然,這隻是我一家之言,事實真相其實是……”

“其實是?”芯然配合地問。

傾挽深吸口氣,“事實真相是,那些繼任者根本不是她們從外尋來,而就是她們的私生女。”

看着芯然與單紹鈞震驚的臉,她氣也不喘再接再厲道:“曾有人親眼目睹數名男子被一位女子擄走,至此再也未能下山。所以我們可以揣測,她們或許真的是不世出的英才,但形貌醜陋,且生性跋扈極愛美色。”

傾挽正說的興高采烈,忽然腳下一絆向後跌去,幸而單紹鈞及時出手将她拉了回來。她被吓得不輕,右手緊緊反握住他的手,左手向着胸口拍去。

“你啊,别總是這麽毛毛躁躁,說話記得要看路。還有,姑娘家少道聽途說,講人是非。”他邊說着邊收回手去。

傾挽翻了翻眼皮,“單大哥不信就算了,不過萬一此事爲真,你倒要小心被那女魔頭抓了去。如你這般的玉面郎君,說不定是她的最愛呢。芯然姑娘,你說呢?”

芯然巧笑嫣然,眸光生輝,“說不定哦。”

不顧單紹鈞僵硬的面色,兩個女子顧自笑了起來。

傾挽方才一番話說得口幹舌燥,她擡眼看了看四周,“芯然姑娘,還要有多久才能下山。”

芯然擡眼一瞧,“還有一段路要走,單公子,你先将我放下吧,我覺得似好些了。”

單紹鈞沒再推讓,将她慢慢放到地上,卻道:“姑娘先休息一下,稍後我們會加快速度下山。”

芯然擡眼飛快看了他,然後點點頭,語聲輕柔,“多謝公子。”

單紹鈞微一颔首,調頭對着傾挽說:“你也好好休息,等送姑娘回家後,你便也回家去,這裏用不到你。”

傾挽一愣,旋即拒絕道:“不可,我們四人一起上山,便要一同回去。”

“聽話。”單紹鈞動怒,“山上危險尚未可知,你又沒有功夫在身,沒必要冒這個險。”

眼見傾挽面色變得複雜難看,單紹鈞自知語氣太重,卻不改初衷,停了半晌又勸道:“我知你擔憂他們二人,可眼下他們狀況不明,我實在無暇顧及你。傾挽,不要讓我分心。”

傾挽渾身一顫,雖心有不願,然對他的說辭卻無法反駁,她張了張嘴,不甘地坐到了一旁。單紹鈞也不理她,查看了所在位置地形,确認安全無虞後,坐在了兩人中間的一片空地上。

幽暗中,兩道視線悄然相對。

氣氛一時有些尴尬,三人都未再開口,又過了片刻,傾挽似乎受不了地站了起來,賭氣朝前走去。

芯然正要跟上,一道更快的身影閃了出去。“傾挽。”她聽到他壓低的聲音,嗓音中有些許隐忍與無奈。

傾挽未置一詞,向着一旁就繞了過去。她走得不遠,站在路旁草地上摘下一把野花,一片一片将花瓣摘下,摘得不耐煩了,索性又揉爛成一團。

忽地她一個回首,看見本應上來解釋的人竟隻是站在那裏默默凝望,頓時一股火湧上,擡步繼續朝前走去。

而這次,或許是失去了耐心,單紹鈞沒有上前再攔。

始終安坐一旁的芯然勾了勾唇角,眸中閃過一抹精光。

傾挽邊走邊留心查看,頭腦中一遍遍回想起方才單紹鈞攔下她時那輕的不能再輕的三字,“有陷阱。”

此處山路較寬,路勢平坦,若非極好的眼力,根本不可能發現這裏的道路有被人翻過的痕迹;若非先前單紹鈞查探路況時發現這裏有異,恐怕他們早已掉落陷阱。

那個女土匪,果真詭計多端。

爲今之計,隻有她借故遠離二人,如此才能不拖累他,以便他能專心對付那個女魔頭。

不着痕迹繞過陷阱時,傾挽松了口氣。方要加快速度,冷不防前面草叢中竄出一抹白影,未待傾挽來得及去看那究竟是什麽,一聲虎嘯震徹山林。

傾挽被震得後退一步,等她察覺到腳下一軟時,整個人已沒有一絲半點反應的餘地,隻能随着塌陷的土石掉落下去。

“傾挽。”單紹鈞心裏一驚,縱身前撲,可就在這時,他的手腕被人一把攫住。

“單公子,”芯然不知何時無聲無息立于他的身後,纏綿目光中微微顯露精芒,有如藏着一柄柔刃,再不容人小視,“你現在應該關心的,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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