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斜照過來,有些刺眼。
她微微垂下眼簾,唇角慢慢挑起。向周城主躬身行禮後,她直視問話的滢心,卻是含糊道:“嗯,是有那麽件事。”
相處得久了,滢心自認更能比旁人明白傾挽那麽幾分,雖不知她對那晚的事記得多少,不過看她故作平淡的反應,及此刻眼底某種小心翼翼壓制過的情緒,顯然也是記了個十之八九。小心觑了身後某個方向,滢心走上來擋在傾挽跟前,扔過一個警告的眼神,生怕她一時控制不住再次做出讓人無法反應之事。
這妮子不應當是怕得緊嗎?難不成這些日子壓抑得久了,精神出了問題?
習慣性攬住她的肩往懷裏帶,卻在感受到她肩頭的緊繃後訝異地又側頭望了一眼,這才發覺她唇角的弧度原來隐有那麽一絲絲的僵硬。
好家夥,裝得倒挺像。
滢心默默嘀咕着,心裏到底舒坦了些,知道緊張就好,不枉她這些日子費力周旋。輕輕哼了一聲,滢心轉過頭對着父親道:“爹,聽說杜老闆專門讓人在南方培育了幾種罕見的牡丹品種帶過來,還聲稱什麽獨一無二,不如您和王公子前去鑒别鑒别,看看是否真的名副其實。等我叫人備好了茶水,我們再坐下來歇歇腳,正巧今日天氣不錯,我們也學學京裏的貴人喝茶賞景如何?”
周承志撫着長須哈哈大笑,見滢心口中的“王公子”并無反對的意思,目光從傾挽面上一掠而過,道:“甚好,難得你這個粗丫頭還有點自知之明,雖爲時已晚,好歹也體會體會什麽才是文雅。”
若放在平時,滢心少不得對父親的打趣抱怨一番,可今兒心中有事,便也顧不上那許多,攜着傾挽便先走了。
直到離了幾人的視線,滢心這才停了步子,擡指用力點了點傾挽額頭,“夠能躲的。”
傾挽頂着紅了一塊的額頭,恍然回神,故作無辜道:“什麽?”
見她仍是冥頑不靈裝模作樣,滢心忽而咧嘴一笑,“躲吧,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山水有相逢。”
虧得她一次次叫人去尋她,就是想要安慰她不必擔心,有他們在,自沒有什麽大不了。喝醉的人做出些糊塗事再正常不過,道歉陪個罪也就是了,王爺他就是再小氣還能和一個姑娘過不去?她倒好,避不見面也就算了,還躲得老遠。倒是讓人找不到才是啊,偏還叫他們逮個正着,還笑得那樣恣意,憑白讓人抓住把柄失了先機。
“怎麽從前沒見你這麽任性?”見到傾挽一張臉垮下來,滢心護短的性子又發作,心一下子軟了下來。
傾挽撓撓頭,半晌歎道:“大概當時着了魔吧!”
滢心也不曉得這個“當時”是吐了王爺滿身的當時,是第二天雞未鳴便離開的當時,還是匆匆夾着尾巴離家的當時,隻是納悶問:“我一直想不通來着,你慕大小姐一直就不是個膽小的人,怎麽這次如此反常?警告你,别再跟我說着了魔之類的鬼話。”
傾挽一張嘴滢心便知她要胡謅些什麽,可她又不知王爺的身份,究竟有什麽可怕的?
傾挽一本正經打哈哈,“唔,大概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度,就像寒風一樣凍死人,還有,他身邊拿刀的那個,刀身長有三尺吧,我還真怕他一不小心揮過來。”
滢心噗嗤一笑,“還像寒風一樣……”不對,她挑高眉,語氣忽而變得悠長,“話說你看得很清楚嘛!”
傾挽一愣,轉開眼睛嘿嘿笑:“還行,湊合,你知道的嘛,我這人記性比常人好那麽一點點。”
滢心摸着下巴繞着她轉了一圈,“反應挺快嘛,我是說裝暈。要不是曉得你們應當沒有什麽瓜葛,我不由要覺得你是不是故意吐了他一身的。還是說,你見人家公子氣度不凡,即便像寒風一樣能凍死人,你也想要撲上前去吸引他的注意?搞不好你成功了哦!”
傾挽心頭一抽,“不是吧!他可是說什麽了?”
“這倒沒有,”滢心沉吟道:“說起來先前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這些天爲了争取他一些好印象,我倒是見過他幾面。怎麽說呢,這個人看着冷冰冰的,也不知道他心裏到底想些什麽,可貌似不是一個小肚雞腸的人,倒是沒有提過那天的事半句。”
傾挽輕輕吐了口氣,神色莫名,“那就好。”
“誰知事情就是這麽巧,”滢心話一轉,“我爹一直琢磨着要帶他四下走走,我觀他興緻并不很高,大概是不想拂了我爹的面子,便随手指了一處,正好是這兒。啧啧,就在我從馮嬸那兒知曉你在這兒的第二天啊。這就是命吧,你注定躲不掉這一劫。”
滢心說得搖頭晃腦,傾挽聽得心驚肉跳,又追悔萬分。就是确定、肯定他不會喜歡溫泉,花草之類的東西,才特意選了這裏,到底是她選錯地兒了。
時光匆匆,很多東西到底都變得不一樣了。
“好了,你也别發呆了。慶幸我爹今兒也在,場面不會太過爲難。一會兒你态度放柔軟一點,他要是再擺高姿态那就是他的不是了。記得了?”滢心老媽子一樣念叨得口幹舌燥,之後拉着傾挽找人去安排茶水事宜。
滢心一向粗枝大葉,對于喝什麽茶吃什麽點心全然随意,從不講究,若非今日想要找個由頭讓她跟傾挽可以開溜,也絕不會攬下這麽一個她不擅長的活計。
老闆已經得知了城主一行人的到來,匆匆趕出來迎接時正好迎頭碰上傾挽二人。恭敬請了兩人進屋,慷慨激昂表達了一番貴賓到來蓬荜生輝的感想,誓言必定會好好款待一行人等。
當問及諸位的喜好時,滢心正翹着二郎腿坐在椅上大口大口的咽茶,她聞言想也不想大手一揮道:“就上最貴的。”
傾挽皺了皺眉,遲疑半晌到底什麽都未說。老闆自然高興得連連點頭,腦中不斷盤算着這麽一大群人的吃用能換回多少的銀子,想着想着就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商量”完畢,滢心帶着傾挽慢慢悠悠地走,邊走邊說最近一段時間臨州城發生的趣事,而其中一件便和單紹鈞有關。
原來就在前幾日,單公子突然又消失了,隻在桌上留下短短幾字,說家裏憋悶得很,不利身心康健,因此他決定要去遠方走走,讓爹娘奶奶不必挂念。這種事任性妄爲的單公子從小做到大,家裏人都不以爲意,隻是在一日單家奶奶外出遇見同樣偷偷外出的滢心時,拉着她的手抱怨還是孫女乖巧,孫子隻管成日在外跑不着家,邊抱怨還邊從懷裏仔仔細細掏出寶貝孫子留下的字條。
滢心隻一眼便看出蹊跷來。
單紹鈞是一個奇人,雖常年混迹于不良********,卻是個有潔癖好整齊的怪人。這樣一個人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寫不出一筆淩亂不堪的字來。滢心皺着眉瞧着紙上的字迹,難道是外面的陽光太美好急迫所緻?
滢心勸慰了單老太太好半天,直哄得老太太喜笑顔開并親自送了老太太回府才讓人着手去查,而果不其然,那悲催的小子又是被山上的那位擄回了寨子裏。
知道屋子裏并沒有明顯打鬥的痕迹,滢心不懷好意一笑,便撒手不管了。
傾挽聽到這裏也是會心一笑,随後擡眸打量周遭時才發覺附近環境有些許熟悉,朝着東邊一瞧,熟悉的紅色小樓,可不就是她住了近半月的地方。
繞過一排密密樹叢,已隐約可見園子那頭幾抹高高的人影,踏上青石闆小路時,滢心又低聲囑咐了句,“記着了,姿态放低點,男人總是吃這套的。”
她對傾挽實在是放心不下,這姑娘什麽都好,就是主意太正,有時發作起來還不顧場合。
大團大團的牡丹開得風流潇灑,黃綠深紅銀紅,若有若無的,期間還夾雜着一抹明紫。
傾挽不耐地揮了揮手,心裏忍不住歎氣,若不是怕牽連了周家,她哪用得着忍,早就……
兩人走近時,周城主二人已經坐了下來,老闆動作很快,在二人之前已經将茶點備了個齊全。嚴淩正守在台階上,見到她們歸來,客氣對滢心颔首示意,而當目光轉到傾挽時,卻是有些許無奈與心疼。
到底不是說話的時機,傾挽對着他盈盈一笑,快步跟上。
風吹過來幾聲模糊話語,在滢心動作輕快躍入亭子後,石座上的二人同時看了過來。滢心一一打了招呼,看了看桌旁僅剩的兩個位置,臨坐之際,傾挽模糊感覺到滢心回頭望了她一眼。
那意思傾挽即便不看也知曉其中的催促之意,她暗自歎氣,在桌前立定後,擡起頭來,“王……”
沒想到會對上他深黑的瞳子,傾挽忽然就失了聲。
滢心聽後面突然間斷了音,還以爲是出了何事,急急轉身打量,卻見她瞪着一雙水汪汪大眼睛看着對面之人,神情堪稱呆傻。滢心清了清喉嚨,不自在瞄了君若謹一眼,還好,似乎沒有不悅、不耐煩的表情。
不争氣啊不争氣,他是好看了點,可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還比不上嚴大哥英氣潇灑呢。
她又重重咳了一聲,傾挽在那擾人的噪音中終于用力拔回了視線,眼珠子生疼。
她眨了眨眼睛,決定就這麽着吧,不用看着他,有些話還能勉強自己說得順口些。可還沒等她開口,身旁一爽朗男音突然道:“王……公子,如果她有任何做的不對的地方,我代她向您道歉,您大人有打量,千萬不要記在心上。”
嚴淩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她的身邊,并肩而站,傾挽垂着眼簾斜過去一眼,有些驚訝,更多的則是無以言說的感動。
淩人的視線從她的身上慢慢移向一旁,不消片刻,君若謹嘴角浮起一抹淡笑,“她是你什麽人,需要由你爲她出面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