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請慢用。”傾挽說着向一旁退了稍許,丢了個飛眼給滢心。
滢心一直提着的心刹那間就落了下來。
不愛飲茶之人又怎會擅煮茶?滢心想來想去都覺得該是她找了人代勞的。就不知她找的人可不可靠,這位爺可是個挑剔的主,那麽好的茶他竟然隻是聞聞就夠了,真是任性得令人頭痛。
見傾挽平靜淡然,顯然她是有幾分自信的,雖然不知這自信究竟從何處而來。這麽想着,她一雙眼直直朝着茶盞看了過去,心中生出十分好奇。
衆人期盼目光之下,君若謹終于慢慢捏住杯沿。幾人的心随着他的動作一點點提起,近了近了,眼見着杯子已經湊到了嘴旁,三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隻有傾挽似毫無所察,她垂首站立,眼睫輕垂,平靜得仿佛睡去。
杯底觸上石桌,敲出清脆的聲響。傾挽似被觸動,長睫微顫。
君若謹目光幽深似海如常,卻仿佛又與方才有所不同。到底是什麽不同,一直望着他的幾人卻說不出所以然來。他們隻知道,這個貌似平和實則無比挑剔的主子,他竟然默默将茶喝了個幹淨。
幾人對視,不無驚詫。
“公……子覺得如何?”滢心急迫發問,語聲中帶着一絲忐忑。
君若謹淡道:“尚可。”
故意拖着步伐慢走的秦老猛然回頭,抓心撓肝地壓制住想往回走的心思,決心稍後一定要找那位姑娘弄個明白。
這個……是無事的意思嗎?三人交換着目光,心中很不确定。還是滢心反應快些,“青青,還不謝謝公子?”
管他什麽意思,隻要這一聲謝出了口,她就不信七王爺好意思不收着。
傾挽會意,立即屈膝恭敬道:“多謝公子大量。”
果然,君若謹點了點頭,雖沒說什麽,可此事總算是有個了結。
“呵呵,傾……”周城主警告看了滢心一眼,撫着胡子輕笑,“你們那麽害怕做什麽,公子大度,又不會吃了你們。”
可他不高興會殺人,滢心小心觑了觑面癱的王爺。
“來,快坐下來休息一下,忙活半天了。”
傾挽心裏雖然也在腹诽城主大人上一句話,可下一句話立時要她一怔,下意識看向君若謹,同他坐一桌……
傾挽直接要搖頭。
“是啊,快坐吧,你站着我們不好說話。”滢心也跟着勸說。
傾挽不好再推脫,可當她終于意識到隻剩他身邊一個空位時,身子都僵了半邊。
此時的君若謹與周城主已經開始閑談起來,頗有怡情說着臨州城的四季風光,山川河流。滢心拉了拉她的衣袖,做出放松的表情。
傾挽無聲笑笑。
遠處藍天白雲,群山連綿,近處鮮花簇簇,鳥蟲低鳴。桌上并沒有她們說話的餘地,傾挽将心思放在這些自然之景上,終于漸漸忘卻如坐針氈的不自在。
不知多久,傾挽餘光掃見周城主似乎稍稍起身,而後聽到了君若謹低沉的聲音,“周城主不必客氣,既然屏退了侍女圖個清靜,自然要自己動手才好。”
“這怎麽……”周城主自然當成客氣話,王爺在他的地界上還得自己倒茶水,傳出去他可真成了狂妄。
“還是我來吧。”茶壺就在她手邊,于情于理也不能勞煩周城主親自侍奉。
茶杯裝了六分滿,傾挽剛要繞到他的身後爲城主倒茶,手臂忽然被人拉住。
“行了,我爹可不講究那些。”
滢心本是好意,周城主武将出身,行軍打仗可以十幾天不換衣服不洗臉,喝茶倒水這種小事更無從勞動别人。可眼下在場的還有一人,這話不得不讓人聯想到另外一層含義—王爺太過講究,折騰人。
眼睛滢心神色坦然毫無所覺,周城主已經暗暗歎了口氣,他向傾挽一笑,擺手道:“坐吧,不用來回折騰。”
既接了手,傾挽便不可再随意放空心思,不時将注意力放在了身邊之人身上。茶用了多少,剩了多少,涼了幾分,傾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一應舉動細心周到。
這些動作已成習慣,傾挽一時忘了有何不妥,而除了當事的二人,其他人均有些怔然。
忽然一陣清風吹過,卷落枝上細花如雨,一片粉嫩花瓣随風浮沉,忽悠飄落在茶杯之内。傾挽暗自歎息,伸手端起他身前茶盞,傾倒茶水。重新填滿後悄無聲息放回他身前,不想他卻突然伸出手來。
傾挽大驚,抓着杯子的手隻得回撤,卻還是被他掃到了手背。茶水沿着杯沿飛快轉了兩圈,紛紛灑落在兩人手上。
水微燙,頃刻間便在他白皙手背上留下淡紅痕迹,傾挽拽出手帕便要去擦,堪堪觸上他的衣袖時又停了下來。
半晌,她将手收了回來。
周城主驚駭起身,滢心亦怔住,想這兩人怎麽就跟水犯沖呢。
這時君若謹淡淡一笑,“小事。倒是青青姑娘沒事吧?”他說着,看了看她抓着帕子的手。
傾挽臉色尚有些白,勉強扯了扯唇角,“多謝關心,無事。”
君若謹點點頭,淡然轉眼繼續與周城主對談,對先前小意外全不在意。傾挽卻相反,動作更是較先前謹慎了幾分。
滢心靜靜看着,不知爲何總覺得傾挽的态度太過于恭敬。可轉頭又一想,傾挽隻身在外,雖身後有幾分依仗,依舊隻是個女子罷了。況且這件事還有他們參與其中,想來也是不願他們爲難。滢心心中不知怎麽就有些難受,想着以後對她要更好才是。
又過了一會兒,一直不見人影的尹泓走了過來,身後跟着一位老者及幾位小厮,手中各小心翼翼捧着一盆牡丹。
“公子,你看這些如何?”
衆人逐一看着,目光中皆有贊歎。
玉版白,姚黃,魏紫,賽紅,潑墨綠,個個是牡丹中的珍品。
隻有傾挽似乎仍舊未緩過勁來,不知想着什麽。
“哈哈哈,公子明明可以開口要老夫安排,卻不聲不響叫了侍衛去辦,如果老夫未猜錯,可是爲家中哪位夫人準備的?”周城主笑聲爽朗,似乎極爲開懷。
“就這個吧,顔色好。”君若謹指着其中的魏紫。
老者聞言逢迎道:“公子好眼光,這可是牡丹花後。”
君若謹未理會他的說辭,回身對周城主道:“周城主猜的不錯,側妃向來喜歡牡丹。”
周城主撫着胡子微笑,若有所思。雖說這花名貴,可京中也并非沒有,七王爺側妃……如果他沒記錯,孟大人乃天子身邊重臣。
如此看來傳言倒真是沒錯,七王爺善待身邊人,即便那人的父親将來會是他的敵人。
天色漸暗,晚宴已備妥,一行人轉道用膳。傾挽自稱不适,請辭。
花園人散盡,亭内閃入一抹人影。秦老看着桌上的茶,覺得自己無比聰明。顧不上用杯,他捧着茶壺猛灌了一大口,還未下咽,面色忽地一變。
盯着手裏的茶壺左看右看,他一點點咽下,眉頭越皺越緊,更覺得滿心不解。
難道是喝錯了茶?
他急急又掀開另一隻茶壺的壺蓋,稍稍一聞就知是自己的手藝。
可爲什麽?明明這茶較之另外的遜色許多。
秦老搖搖頭,百思不得其解。
……
滢心令人備了晚膳送到傾挽房中,都是她尋常愛吃的東西。不想辜負滢心心意,奈何挑挑揀揀幾口,便再也吃不進去了。
窗外月圓,像是挂在樹梢的燈籠,窗子正對着花園,清晰可見亭上飛檐。天色全黑,月光下的園子已不複白日的熱鬧。
傾挽收回目光,落在桌面茶包之上。
秦老着人送來,說是上等好茶,請她品嘗。
溫具,置茶,沖泡,倒茶,所有步驟手法早已了然于心,茶香幾乎毫無減損。她依舊不愛品茶,卻叫人備了上好茶具與茶葉,每每總要泡上一壺,而後呆坐一旁,看着茶香袅袅。
一次叫馮嬸看到,見她技藝疏陋,有心指點。她的動作舒緩優美,像是蝴蝶翻飛的翅膀,側顔恬靜平和,樸素衣裳也再遮擋不住她身上流淌而出的氣韻。
那是傾挽第一次好奇馮嬸的來曆,卻依舊不打算開口發問。她想,内心有秘密的人,總會對他人的秘密保持敬意。
當時傾挽初到臨州,她整日不出屋,一遍一遍模仿馮嬸的動作。她知道那是一種執念,而當技藝練成,她再也沒有好好泡過一次茶,直到今日。
“傾挽。”房門被敲響的同時,嚴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傾挽迎了嚴淩進門,他聞見茶香,向她身後望去一眼,将手中的瓷瓶遞了過來。“手都燙傷了還泡茶。”
他的聲音夾着淡淡不悅,傾挽接過,明白他想問,又強忍着不問。
“本來也沒什麽大事,不過多謝嚴大哥關心。”傾挽俏皮笑笑,想要将這一幕揭過,有些話她不想提,即便是對他。
嚴淩沉默,好一會兒才道:“我們出去走走吧。”
傾挽有些詫異,想想,應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小道上,嚴淩步伐緩慢,他微垂着頭,似在沉思。傾挽有心開口,卻不明白突然的尴尬從何而來,隻得悶頭跟着。
嚴淩停在一片茂密花叢前,“傾挽,我之前說的話,你考慮得如何?”
傾挽詫異擡頭,一時有些茫然。
嚴淩輕道:“我要你嫁給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