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思的話在蘇卉的腦海裏徘徊了一晚上,導緻她在爺爺家一直走神,奶奶以爲她不舒服,便叫她先回家去。
走在大街上,蘇卉心裏很煩躁。
明明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已經這麽多年了,很多事情都不重要了,可是嶽思的話無疑給了蘇卉一個重擊。
——想當年我還喜歡過你,可惜阿森威脅我,我隻好放棄你了。
——他說我要是跟你在一起,他就跟我絕交。
——阿森是我表哥,你知道嗎?我從小就被他欺壓,所以那時我義無反顧的放棄了你。
這些話就像是個炸彈一樣,在蘇卉的腦海裏轟炸着。
她該怎麽辦?
她能怎麽辦?
這時的蘇卉很無助。
當年她最在乎的事,就是有沒有男生喜歡她。
每個女孩子或多或少都會在少女時代,幻想自己被某個男生默默的喜歡着,被一個陌生或者是熟悉的人記挂在心裏,是一件能令她開心好久的事。
那時候,她每天都祈禱着有一天沈泰森能來告訴她,他喜歡她。
等啊等,等到蘇卉懷疑自己,懷疑所有事情。
結果呢,現在嶽思卻來說“想當年我還喜歡過你”,這可真是件令人難過的事。
可惜阿森威脅我……
那時我義無反顧的放棄了你……
這些話,令已經放下往事的蘇卉,再次因爲往事而掀起波瀾。
漫無目的的走在大街上,蘇卉忽然萬分期待能在下一個路口遇見嶽思,她想要問問他,沈泰森爲什麽要阻止你。
沈泰森爲什麽敢那麽明目張膽的阻止你?
那時候的沈泰森是否也喜歡我呢。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的呢?
是我喜歡上他的時候,還是我決定放棄的時候?
蘇卉很迷茫,她真的很想問問。好多話其實都在心裏躲着,想要問卻再也找不到理由了。
怎麽辦?
蘇卉低下頭,沉默的看着地闆。這個時候如果楊景初在就好了,她就不會如此難受。
認識楊景初的時候,是蘇卉感情受挫最嚴重的日子,她整天郁郁寡歡,對所有事都提不起興趣,不再愛笑,變得更加腼腆,遇見楊景初,是一場學術交流會,她跟着導師去,因爲沉默寡淡的性格,偶然和楊景初接觸了,然後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那時的楊景初成熟自信,爲懵懂無知的蘇卉解決了很多煩惱。
楊景初成熟穩重,不搞暧昧,很多成年人的特質他都有,就因爲這些,蘇卉慢慢在他的幫助下走出回憶。
白天下過雨,此時地上濕漉漉的,旁邊有路人騎車而過,濺起一地的水,蘇卉的褲腳濺到了污泥,那人趕緊道歉,蘇卉無心多言,隻是搖搖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之後,她覺得自己再這樣獨自煩惱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可能她會因爲沖動而去找沈泰森,她很煩躁。
望着前面的路,陌生而又熟悉,卻不知該不該走下去。
蘇卉很迷茫,不知所措,她有些後悔。那天在市場遇見沈泰森,他有話對她說,但是她沒有給他機會。現在,她迫切的想要知道那天他到底想跟她說些什麽。
蘇卉擡頭望向漆黑的夜空,心裏酸酸的。
當年,沈泰森有些話沒有說出來,她看得出他的隐忍。
那天,他想解釋,但是已經物是人非,她不願意回首往事。
而今,發現一些事實的她,迫切的想知道當年的事。
蘇卉猶豫之後,給廖顔言打去了電話。
“喂。”
廖顔言那邊的聲音很嘈雜,蘇卉猜想,她或許又在那個聚會上。
果不其然,廖顔言說,“蘇卉,有事嗎?我在聚會上。”
蘇卉知道廖顔言這意思是沒什麽事就要挂電話,平常她都會默默的說沒什麽事,然後等廖顔言不忙了再聯系她,但是今晚,如果見不到廖顔言,她覺得自己會一個人心煩死了。
蘇卉壓抑住滿心的煩躁,說,“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廖顔言到了安靜點的地方,不假思索道,“你怎麽了?”她了解蘇卉,這樣的語氣和話語,讓她知道蘇卉應該是遇見了煩心事。
蘇卉說,“我心裏不舒坦,想找人說說話。”
“怎麽了?”廖顔言靜默幾秒,小心翼翼的問,“你見到森哥了?”
阿森。
蘇卉有些自嘲的笑了,身邊的說有人都很親密的稱呼她,唯獨她。
從前,她隻喜歡叫他“隊長”。
後來,她隻願意叫他“學長”,或者是什麽也不叫,不跟他見面,不跟他交流,躲避他,成爲她最重要的事。
蘇卉說,“我遇見嶽思了,他說那時候隊長阻止他喜歡我。”她頓了頓,歎了口氣,“感覺好煩。”
廖顔言安靜片刻,說,“你來錢櫃找我,我到門口等你。”
“好。”
挂斷電話,蘇卉打了輛車便前往錢櫃。路上,她仔細想了想,現在還在爲這種事傷心難過,廖顔言該說她沒出息吧。
思及此,蘇卉自嘲的笑了。
她本來就是個念舊情的人,性格固執又孤僻,愛鑽牛角尖,但那又怎樣,她就是爲了讓自己明明白白。
到了錢櫃,廖顔言已經站在門口等着了,蘇卉朝她走過去。
廖顔言的表情有一絲擔憂,看見蘇卉恬淡的臉之後,她放松了一些。
廖顔言說,“到裏面大廳去坐坐。”
到了大廳,兩人并肩而坐。
蘇卉靜靜地,沒有說話。
在來的路上,她有很多話想說,然而見到廖顔言之後,她卻發現那些事她實在是開不了口。
她二十九歲,是個成年人,不再像十七歲時那樣莽撞,很多事情迫切的想知道答案,但是會在開口之前猶豫許久,說這些話到底合不合适。
廖顔言歎了口氣,“說說你現在的想法吧。”
蘇卉看着廖顔言,咬咬下嘴唇,猶豫不決,廖顔言目光中有股力量在安慰着蘇卉,于是她開口了,她說,“我想知道隊長那時候的想法,我想知道他爲什麽要阻止嶽思,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意思,我也不知道嶽思是什麽意思,都過去這麽久了,爲什麽他忽然要告訴我。”
“高中的時候我跟嶽思的接觸不多,單獨相處的機會似乎也沒有,我不明白他爲什麽會說那時候他喜歡我。”蘇卉看着好友的眼睛,她知道自己這話說出口會很貶低人,但是她此刻就是這樣想的,她說,“嶽思是不是在開玩笑?”她看着廖顔言,期待能得到認同。
廖顔言看着蘇卉,她喝了酒,所以現在腦子有點亢奮,思維不似平常那樣敏銳,她說,“嶽思沒理由騙你。”
“也是。”蘇卉自我安慰。
“你說,隊長是不是很讨厭我?”蘇卉認真的說,“要不然,當年我告白的時候他爲什麽要拒絕我,而且那麽明确,一點機會都不留給我。”她越說越低落。
她沒自信。
很多事情,她都沒自信。工作上,她沒自信,于是花很多時間去認真對待。感情上她沒自信,所以這麽多年來,隻戀愛不敢結婚。
沒自信的源頭,是因爲沈泰森的态度。他無言的打擊到蘇卉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所以那個愛笑的女孩慢慢的不敢笑了。
“其實……”廖顔言開口,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她站起身,在大廳的沙發區走來走去,她看着蘇卉,于心不忍,但是她知道這些事如果她不說,蘇卉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沈泰森所受的委屈。
“你知道嗎?”廖顔言站在蘇卉的面前看着她,目光有些遺憾,“當年,隊長跟我說過一些話,他讓我先不要告訴你,隻要好好配合他就行。”
蘇卉疑惑的看着廖顔言,她不明白沈泰森要廖顔言隐瞞她什麽。她也不知道此時的廖顔言想說些什麽,她就那樣靜靜地看着廖顔言。
廖顔言說,“在隊長高考前的半個月,有一天晚上我打完球從停車場出來,就看見隊長等在出口處,他朝我走來,說有事情要跟我商量。”
廖顔言歎了口氣,目光堅定,她說:“本來想着事情已經過去了,再回頭翻出來沒有意義,但是我心裏過意不去,我知道顧紫的死對你造成很大的傷害,以至于你放棄了最喜歡的人。”
她往後退了一步,轉過身緩緩的走着,蘇卉見狀,慢慢的跟了上去,走在她的身後。
廖顔言的聲音很平靜,有着一種蘇卉從沒察覺過的溫柔,“人生本來就是不公平的,我知道你很委屈,可是隊長也很無辜。”
“他跟我說他打算高考完就跟你告白。”
告白!
蘇卉頓住腳步,難以置信的看着廖顔言也同樣停住的腳步,她看不見廖顔言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廖顔言同樣也不願意回頭,她不願從蘇卉的臉上看見震驚,悔恨,遺憾的表情。
“但是......”廖顔言輕輕的說:“你比他早了一步。”
“你太早跟他說明你的心意,因爲那時候他也是猶猶豫豫,還沒看清自己的感情。我不知道他爲什麽會拒絕你,但是顧紫去世後,他就不敢跟你告白了。”
廖顔言歎口氣,轉身看着蘇卉,“我猜他是太喜歡你了,因爲才不敢說。我猜,他是受不了了,所以才會找我說心裏話。”
蘇卉始終沒能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就那樣愣怔的看着廖顔言。
廖顔言移開視線,不願看蘇卉的雙眼,“這些年來,你和他的感情我都看在眼裏,一開始我不看好他,後來,我不看好你。”
“你知道爲什麽嗎?”廖顔言認真的問。
蘇卉搖搖頭。
“因爲你沒有任何的感情經曆,你沒有經驗,所以會受很多外界因素幹擾,你會迷茫,你會懷疑。”
廖顔言說,“就像那年,我不贊同你喜歡他,你做出的決定是不理我。”
她歎氣,“如果那時候是顧紫說你不适合沈泰森,那麽你也會跟她保持距離。”
蘇卉愣怔的看着廖顔言,她說的不無道理。
廖顔言說,“我想讓你自己去經曆,自己去看清感情。那時候我也不過是個高中生,感情的事我哪兒懂呀,不過是摸着石子過河,大家都一樣。”
“你想你真的誤會他了。”廖顔言輕輕的說道。
冬日的冷風吹過蕭條的樹枝,揚起灰塵飄蕩在半空中,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這座陰雨的小城開始被霧霾覆蓋,那些看不見顆粒的塵埃被風卷起,模糊了眼前的視線,跑進了眼睛裏,淚水在某一刻決堤而下。
逃避旁人詢問的目光最有效的理由,就是說一句“沙子吹進眼睛了。”可是她知道不論她找到什麽借口,廖顔言總會揭穿她。
她摸了摸眼角,爲什麽沒有淚水,明明心裏很痛呀。
廖顔言的聲音帶着沉重的憂傷,她說,“如果那時你願意等一等,或許你們早就在一起了。”
如果那時你願意等一等,或許你們早就在一起了。
真的嗎?
如果那時我願意再等等,會不會就能換來你的真心呢。
眼淚順着臉頰洶湧的滑落,無聲的控訴着錯過的那些時間,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記憶中那個被夕陽籠罩住渾身散發着一層光陰的少年,在籃球場上三步上籃,汗水從兩鬓滑落,從額頭流向眼角,他笑着沖邊上咬着雪糕幸福滿足的笑着的少女說:“我赢了。”
如果說,這些年來讓蘇卉選擇一個最不甘心的事,那麽,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說,“他憑什麽不爲我而感動!”
我做了這麽多,默默喜歡,不幹擾他,不給他壓力,不敢給他過多的暗示,我給他所有的自由,我爲了他受了那麽多的委屈,甚至被嚴婷林欺負,他憑什麽不爲我而感動。
這是她此前最想說的話。
然而現在,一切都顯得蒼白無力,她隻有無盡的懊悔,爲什麽要那麽沖動。
如果那天晚上在高三教學樓裏,蘇卉聽了顧紫的話,勇敢的去表白,可能故事也會改寫。
就算那時候他還沒喜歡上她,起碼在未來的日子裏她能少受點暗戀的苦。
爲什麽不能再等等,再等一下下。
又爲什麽不更沖動點,在他還沒升上高三,還沒因爲未來迷茫時,勇敢的跟他說一句。
說一句,“我喜歡你,很久了。”
高中時,有一天晚上,蘇卉,蘇緻,廖顔言,沈泰森一起回家。
那天晚上,他們每個人心裏都埋藏着一句話。
蘇卉那句話,便是——我喜歡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