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費氏莊園已經戌時三刻。
黑夜中,走在回家路上,張新突然想到名将李成梁。
雖說這個人萬死難逃其責,但他行事做風很附和張新胃口,那就是‘合約是用來撕毀的’、‘盟友是用來背叛的。’
張新現在嚴重懷疑費爾南多也在給他下套。
原因是三刻鍾之前,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張新提出要求後,費爾南多思考僅僅隻思考四五秒,便一口答應!
但因爲航程問題,實現這個承諾要一年半甚至是兩年之後。
不僅如此。
費爾南多又許諾,願意全力支持船廠發展,并提供落到實處的幫助。
願意從南洋爲張新帶來水果、甘蔗、糧食、可可、橡膠、煤、鐵之類物資。
換作一般人估計能開心死,但張新是什麽人?
半個心理學家、半個社會學家,一秒就發現不對勁,又不是親爹親娘,哪有這麽幫人的?
于是張新順水推舟,說想借葡夷人的鑄炮師使用兩年。
葡夷人在濠鏡澳設有鑄炮和鑄槍車間,隻是成功率很低,普通四磅炮,十門隻有一門的合格率,就這樣的菜鳥鑄炮師,那也是寶貝。
結果,費爾南多居然又答應了!
越是如此張新越是明白,給的越多,所求越多,牛角胡雖然沒說,但必有更大圖謀。
對于他的大圖謀,張新心裏有兩個猜測。
1.把張某人當豬養。
隻看眼前幾年,好像是費爾南多吃虧,但如果把時間線拉長到十年,甚至是更久,大明衰敗趨勢越來越明顯,對濠鏡澳控制越來越小,甚至無法掌控,到時是方的、是圓的,全憑葡夷人拿捏。
2.葡夷人至今沒有從大明朝手裏拿到濠鏡澳的合法租憑合同,缺什麽補什麽,他們的最大願望便是在法理上占據濠鏡澳,張新雖是小人物,可是屬于潛力股。
甚至以上兩點都在費爾南多的算計範圍之内,這也是極有可能的。
按理說,做人應該知恩圖報,費爾南多要什麽給什麽,張新不該把他想的那麽壞。
但是!
費爾南多做夢都想不到,那個全程沒有說過一句話,短暫存在不到一分鍾的西洋傳教士,張新進門就領到當頭一棒的警惕。
這事也和‘南京教案’有關。
如果說總督張同鳴是葡夷人用錢賄賂來的合作夥伴,有時不是那麽穩定和可靠。
那麽此時此刻,他們在大明中樞裏有那麽一位,位高權重的——鐵杆!
這個鐵杆來之不易,又因爲他身份特殊,私下裏夷人給他送過很多功績;就像張新想給吳思送功績,讓他打進荷蘭人内部一樣。
沈灌堅持不懈上書禁教,開始之所以沒有反應,除萬曆皇帝不重視,也有這個鐵杆的遊說功勞。
心裏這樣想,張新已經打定主意,隻拿好處,不做事情,任何事情都不配合,不僅不配合,甚至全力搞破壞。
另一邊。
費爾南多還在沙發上坐着,正在和火者陶青雲聊天。
陶青雲對于費爾南多來說,相當于童守義的看門小老頭黃鴻钊,職責類似于‘智囊’。
“你說,張新會上當嗎?”
不知兩人前面聊過什麽,費爾南多問陶青雲。
陶青雲表情并不樂觀,“您的許多承諾過于突然,好在連尊貴的鑄炮師也願意送出去,相信能夠打消他的一些防備心理。”
“沒事,”費爾南多笑笑,“換成别人突然對我這麽好,我也會心生警惕,不過沒關系,我是真願意把女兒嫁給他,用兩三年時間,一定可以慢慢消滅掉他的戒備心理。”
陶青雲在思考中表示贊同。
說穿,這也是一種賄賂手段,有人愛錢,那就送錢。
有人好色,那就送女人。
有人要鑄炮師...考慮到超高回報率,也可以答應。
張新不知道兩人聊天内容,他到家後,郭秀把鍋裏熱着的飯菜端出來。
沒有看見郭文靜。
“你家小姐呢?”張新好奇問。
郭秀垂首,聲如蚊吟道:“小姐已經休息。”
“上午挨的鞭子還疼嗎?”
昨晚張新在郭秀床上睡着,早上郭文靜罰郭秀領家法三鞭,加長跪三個時辰。
“不疼。”
郭秀說話時一直低着頭,不敢與張新直視,也不敢抱怨。
“郭秀,”張新思考道,“我會把你的賣身契從郭家拿回來,再給你一些錢,你自己去謀生路吧。”
郭秀反應兩秒,嘭地一聲跪下,聲淚俱下,苦苦哀求道:“公子,我那也不去,救您不要趕我走。”
“我不是趕你走,”張新爲她解釋道,“我是擔心你繼續在這個家裏待下去,以後還會挨打。”
“可是公子,我能去哪?”郭秀眼哭婆沙看着張新問,“世道這麽亂,離開您和小姐,我會過的更好嗎?”
不用深思,就像郭秀說的,世道這麽亂,她一個人出去,未必比現在好。
“你的家呢?”張新好奇問。
“早已經家破人亡。”郭秀伏地回答。
張新心裏直歎氣,安排道:“你晚上準備一下行李,明天跟我去氹仔島參加訓練營,以後不要把自己當女人看。”
郭秀未經思考,再次扣首應是。
安排好郭秀去處,還要跟郭文靜商量過,畢竟郭秀是她的婢女,賣身契也還在郭家。
吃飽休息,回房間才發現郭文靜不在内廳東廂房,張新苦笑,小妮子脾氣不小。
片刻後張新穿過二進院,來到東側耳院郭文靜原來居住的院子。
在客廳東廂卧房中,她果然正在這裏。
房間裏點着油燈,靜靜卧在床上,身體蓋在被子下面,眼睛輕輕閉合着。
張新自覺先去洗漱,然後重新回來,除去衣服鑽進女人的被窩中。
郭文靜沒有睡着,淡淡地看了眼男人,然後把身體轉過去,背對着某人。
早上吵架,現在還在生氣,心裏張新十分不理解郭文靜生那門子氣,不就是昨晚在郭秀床上睡着了嗎?
心裏這樣想,張新知道其實錯在自己。
用後世眼光看,郭文靜已經足夠大方,雖要求不能在郭秀房間裏超過半個時辰,但也足夠辦事。
怪自己稀裏糊塗睡着。
畢竟有一顆後世靈魂,知道女人像小孩,不管對錯都需要哄,于是張新開啓服軟模式。
都說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果真如此,片刻後兩人苟纏在一起,那還有什麽不愉快?
趁着熱呼勁,張新提意把郭秀送進訓練營,并索要賣身契。
郭文靜思考兩秒,在被窩裏把頭點點,同意把郭秀送進訓練營,卻不提拿出賣身契的事。
張新心裏歎息一聲,沒有堅持,或許是古人思維,有産階層對下人的賣身契和地契之類看的很重。
隻要還有一毛利用價值,絕不會輕易放手,除非奴婢年老色衰體弱,才會被主人以歸還自由爲由,趕出家門。
郭文靜聰明、漂亮,還有個好爹,這些是優點。
但,就像陳晴兒一樣,人無完人,郭文靜也有缺點,就是心有點‘冷’。
念及于此,張新決定對她進行有計劃——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