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總在風雨後,請相信有彩虹。
張新一直認爲把這句話反過來理解比較合适,災難和意外是真曆經過,彩虹隻是結果。
此時此刻,王小林和吳俊義已經完成手術,還沒有醒。
然,他們帶來的挑戰,足夠讓張新認真思考,并做出巨大經略調速。
之前,張新認爲,隻要穩步往前走,積攢力量就像滾雪球,不用刻意做什麽,時間站在自己這一邊。
也不用等太久,估計六七年就行。
現在,殺死天使和禁衛軍皆不是小事,和叛亂同罪,天子一怒俘屍百萬,這不是空洞威脅,容不得張新繼續躺平,必須跑起來。
第一步放朱四。
名義上朱四現在被海盜扣押,張新再次派人給陸府送信,二十萬(約一萬三千斤)兩贖銀送用船到遠海。
以海盜名義接手運銀船。
第二步制造緊張氛圍。
這一步需要張新親自出面,說服各個商行老闆齊心協力。
等不及王小林和吳俊義醒過來,張新帶着鄭芝龍,騎上自家繁育的變種馬來到蓮花莖軍卡。
因爲地理位置重要,蓮花莖駐紮着一個總兵,以及約六百水兵,五十艘哨船;另有約一千兩百名陸地士兵。
總兵類似将軍,統領人數不固定,比如撫順總兵,統兵約一萬二。
說來有些喜劇色彩,蓮花莖總兵名喚——熊本事,其人長的也像熊。
身高約一米八,看上卻隻有一米七,因爲他的外形猶如‘橄榄球’,穿上明軍制式竹制铠甲,猶如肉球。
頭大,臉大,肚子大,腳也大,神奇的是眼睛居然也大。
再配上他的黑皮膚,以及邋裏邋遢的絡腮胡須;以及走路一搖一晃的走路姿勢,和西遊記裏偷加沙的黑熊精簡直神似!
去内地,如果走陸路,蓮花莖是唯一通道,繞不過去。
所以過去張新多次見過熊本事,關系僅限點頭之交,這次他來找王純悟,沒想到在關卡内側外圍遇到熊本事帶着幾個小兵,沿着綠樹成蔭的直道正在騎馬漫步。
“張東家好。”熊本事騎在馬上,朝張新抱抱拳,說話聲音有些厚重,“您這是去哪?”
張新勒慢馬速,手裏牽着馬繩朝熊本事還禮。
以前不知道,這麽一個看上去又厚又老實的守将,居然是朱四的人。
還是這家夥親手寫的奏章,告自己私藏祥瑞,然,許久過去,估計他寫的封奏章可能正卡在某個環節吃灰。
心裏這樣想,張新道:“有些日子沒見義父,過來給他請安。”
熊本事憨厚笑笑,聊天道:“昨天我還在跟王公公一起喝酒,氹仔島釀的船長酒很美味,我每天都要喝三斤。”
‘三斤!’
張新心裏驚訝,四十度三斤,還能穩穩騎馬,厲害的!
心裏想法一閃而過,張新臉上挂着恰到好處的微笑,“氹仔島正在招募試飲員,如果熊将軍有興趣可以從我這裏預定一個名額,還有一個銅闆的像征性工資可以拿呢。”
“何爲試飲員?”熊本事不解。
“一款新酒上市前需要進行公衆評測,如果大家都說不好,這款酒是不能上市的,參加評測的人,統稱試飲員。”
“原來如此,”熊本事開懷大笑,“那算我一個,喝酒我最在行了。”
張新笑笑,從裏懷摸出一個銅闆朝他抛過去,“這是征象性工資,不要嫌少。”
“不嫌少,不嫌少,”熊本事接住銅錢哈哈笑,“可以免費喝酒,美的很。”
樹蔭下的直道上,七八匹馬。
張新和熊本事并排騎在前面,鄭芝龍和一些小兵騎馬跟在後面,看着兩個大佬有聊有笑,皆眼觀鼻,鼻觀心,不知在想什麽。
臨近關卡南大門,這裏設有許多鐵制拒馬,牆頭上還有兩門看上去笨重無比的火炮。
城頭下面,是一些行人正在接受通關檢查。
張新和熊本事一起通過關卡,随後在關卡内部一間磚瓦房舍内找到王純悟。
王純悟,三十一歲,體型偏瘦,面部表情柔和,眼神有點陰,讓人看不透。
還記得遷走四司衙門,與其說是張新憑一己之力搬走的,不如說是王純悟。
起初張新懷疑王純悟有欽差大臣之類的特殊身份,後來證明不明,吳思告訴他,提調司之所以搬走,是總督張同鳴私下派人授意。
這說明什麽?
王純悟和張同鳴居然有一腿!
所以王小林出事,張新第一個想到王純悟。
看到張新,身着太監官服的王純悟也很意外,“有什麽事情嗎?”
确定四下無人,張新倒豆子一般,把王小林在蘇州發生的事情介紹一遍。
聽完,王純悟嘴巴大張,有一種嘩了狗的感覺。
“聖上最忌諱内侍叛變,他不會放過小林,甚至不會放過我。”
王純悟一改往常鎮定如山,居然也會慌亂。
來回跺步,王純悟心亂如麻又道,“誅殺聖旨肯定已經在路上,我活到頭了。”
“無所謂吧?”張新不在意,“我打算聯合海商共同保護濠鏡澳,小林不會有事,您也不會有事。”
聞言王純悟把頭搖搖,“我幹爹還在京城,我逃走,他怎麽辦?”
王純悟的幹爹叫王安,是萬曆身邊的親侍,陪伴幾十年那種。
張新至今依然不能理解,古人對幹爹和幹兒子關系的看重,難道比自己命更重要嗎?
看出張新疑惑,王純悟解釋道,“古有三姓家奴,我既不能背叛聖上,也不能背叛幹爹,否則這罵名就會落到我身上。”
說話間王純悟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小林現在昏迷不醒,重傷未愈,你回去以後就宣布他死了。”
張新點頭,改名字換身份他最擅長,比如張友諒。
“我是死定了,”王純悟臉色灰白,又道:“我有兩個請求,或者說是希望,希望你能答應我。”
“您說。”
張新不打算拒絕,畢竟也叫王純悟義父,身在當下人文大環境中,如無必要,最好不要背上背信棄義,不忠不孝的名聲。
“一,繼續像過去那般,替我保護小林;”王純悟心情沉重,“二,我死後,希望能進你們張家祖祠。”
“....”
保護王小林不用王純悟叮囑。
進張家祖祠,按理說應該跟張四九商量,這事無論當下,還是後世,都不是小事。
“義父,”張新提醒他,“或許還有别的辦法。”
王純悟搖頭,“如果你了解聖上,就不會有這種幻想,隻有我死,小林和我幹爹才能平安,這起事件才能消彌。”
打量王純悟,張新真沒想到,他居然能爲别人,淡然犧牲自己。
講真。
以前張新心裏多少有些看不起王純悟,主要原因是他愛财愛到過分,萬曆皇帝找他來收稅,簡直是瞎了眼。
現在看,愛财無度是王純悟的缺點,有情有義是王純悟的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