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沒見着你,想着過來和你道個别。”他手裏把玩着之前從盒子裏拿出來的一根艾柱,也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達什麽。
她垂着腦袋,沉浸在‘不吉利’的循環裏,心情更加低落了。
“剛才我說的話,你真的不考慮考慮?”
她猛地擡起頭,以爲自己錯過了什麽,卻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恍然明白過來,他指的是‘來他的身邊’。
她腦海裏盤旋的是‘以什麽身份’,是助理,還是…
當意識到自己又開始不切實際地做夢,她才連忙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清除出去。
見她遲遲不說話,他擔心她會想到岔路上,誤會自己把她當成一件商品,可以用價錢來決定她的去向,他試着解釋道:“那天在蓮花街,我覺得你呆在湯政禮身邊不是個好的選擇。”
當時的情景,所有人都以爲湯政禮在撒酒瘋,隻有他清楚他是嫉妒,瘋狂地嫉妒。
衛生間門關上的刹那,他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不好的畫面,因此他才會速戰速決,讓柳序去提醒朵橙,他們一男一女在裏面呆的時間太長了。
祝芙知道他的意思,其實也是從那天開始,她才對湯政禮有了以前從未有過的防備心。
湯政禮那天在衛生間裏的所作所爲,實在是太詭異。
她不敢确定,如果當時自己沒及時阻止,又或者朵橙沒有及時敲開門,後面會發生什麽。
可是湯政禮在第二天酒醒之後,對她的态度又冷又臭,一點讓人誤會及幻想的餘地都沒有。
她後來也在想,以湯政禮的個性,他絕對看不上她這種人。
不過站在席醉的角度,湯政禮的助理确實不是個好的職業選擇。
“你說的我明白,不過這件事說起來有點複雜…”
席醉搖了搖頭,并不滿意她的回答:“我想說的是,就算他是藝人,你是他的助理,可你們畢竟是一男一女,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祝芙沉默了片刻,擡起頭:“他媽媽當年資助過我,而且和我的老師還是很好的朋友,我來湯政禮身邊當助理,是因爲他媽媽的囑托,當然還有一部分因素是我自己,我當時狀态很不好,湯政禮留下我,給了我一個機會,雖然在外人眼中,這種費力不讨好的活,一抓一大把,但對我來說,碰到一個脾氣不好的老闆,還有一堆無厘頭的麻煩,反而讓我沒有時間去想那些我解決不了的難題,給了我喘息的空間,讓我走到了現在。”
聽完她的話,席醉沉默了好長時間。
這是第一次她終于肯開口說起以前,原來她和湯政禮之間原比自己想的要複雜,并不是單純的雇傭關系,聽得出她寥寥幾句帶過的信息,湯政禮的母親是個關鍵人物。
祝芙見他眉頭蹙着,笑了笑,安慰他說:“你這什麽表情?就算我到你身邊當助理,難道就變性了?我不還是女的,你是男的。”
“這不一樣。”他馬上反駁道。
她又笑:“哪裏不一樣?”
“我和他能一樣嗎?我…酒品好。”他說完自己先愣了下。
她果然笑的更誇張了,“你…酒品好?”
如果沒記錯的話,喝醉之後又哭又笑的好像就是眼前這個自稱酒品好的人。
“說正經的!”他被笑得心煩意亂,明天馬上就要走了,下次再見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她怎麽看起來一點也不難過?
祝芙看他好像真的十分在意,連忙收斂了笑意,一本正經地看着他,“嗯,我記住了,以後一定注意。其實湯老師喝多了,一般都是陳燦在他身邊照顧,那天我真是頭一次,而且湯老師也不怎麽喜歡應酬,他那驢…暴脾氣,看誰都不順眼,才懶得巴結别人。”
她說的太順嘴,等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小學生犯了錯向家長念保證書一樣。
他蹙着的眉頭終于微微散開,露出稍稍滿意的表情,“那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拉上他的經紀人和你一起,别自己一個人傻乎乎的跟着。男人喝醉酒之後和清醒狀态有時候差别很大,你别輕易相信任何人。”
她又忍不住要笑,聽他這麽鄭重其事地交代‘男人喝完酒之後的表現’,腦子裏不斷地飄出他又哭又笑的樣子,果真是‘差别很大’。
忽然眼前一黑,額頭被人彈了個爆栗。
他不知什麽時候走近了,就在眼前。
這個人仗着自己的身高優勢好像總是喜歡彈她腦門,而且下手還這麽重。
她捂着腦袋,無奈地歎了口氣,“席老師,你爲什麽彈我?”
“和你說正經事,你還走神。”他不滿道。
她抿了抿嘴,低下頭,“我錯了。”
“吃大灰狼的兔子…”他故意拉長了聲調。
她立刻直起身子,“到!”
“不想被我微博關注,記得把不該存儲的記憶删除。”
她點頭如搗蒜,“一定!”
又是一記爆栗,她被彈得眼淚都飙出來了,“席老師,我哪兒又做錯了?”
他撚了撚手指頭,彎了彎嘴角:“沒什麽,就是覺得你腦門的手感還不錯。”
一時無語,什麽叫腦門的手感還不錯?純屬于沒事找事!
外面有風吹過,掀起遮陽傘垂下來的塑料布,一個人影閃了過去。
她頓時心裏一驚,有些緊張地盯着外面,壓低了聲音:“好像有人。”
他倒是一點也不緊張,朝身後微微側身,淡淡地瞟了一眼,配合着她的聲音,也低聲道:“是柳序。”
她狐疑道:“你怎麽知道是她?”難不成還長了透、視眼?
“她就喜歡聽牆角。”其實并不是看到的,而是憑自己對那小丫頭的了解,這時候應該早已經回來了,隻不過故意沒露面,在外面偷聽呢。
祝芙想掀開傘下的簾子确定一下,卻被他攔住了。
“不用出去。”
他的鞋尖撞到了她,兩人之間的距離陡然拉近,他身上有風沙裹挾的塵土味,還有淡淡的佛手柑味,兩種味道混雜在一起,明明并不好聞,卻讓人無端心安又心悸。
她沒敢再動,因爲隻要再動一點點,她就要撞進他的懷裏了。
“就這樣說說話,我馬上走。”
他的聲音更輕了些,但卻像是在她的心裏按了自鳴鍾,每個字都會牽動神經,讓她知道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跳動着。
她微微點頭,就連呼吸都放輕了,“好。”不過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仿佛一切回到了原點。
她甚至在想他們剛才不是一直在說話嗎?這是意味着剛才的事情翻篇了,重新開始了?
不對,他剛才說‘馬上走’?
她忙擡起頭,“你馬上走?”有些懊惱之前說了那麽多,都沒說重點。
他眼底有揮之不去地笑意,“嗯,吳誤在收拾,我晚上還有一個會議。”
演員也要開會嗎?也對,湯政禮偶而也會參加公司的會。
她難掩失落地點點頭,心想這一次分别,下一次見到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回程路上注意安全。”
“沒别的要說?”他低下頭,透過她有些濃密的眼睫毛去看她的眼睛。其實今天在進來之前,站在人群外圍,看她神采飛揚地科普醫學知識,由衷地替她高興。記得第一次提到她的專業,她的眼底都是抗拒和逃避,現在她終于肯一點一點地接受并面對真實的自己了。
“說什麽?”失落的傷感像是冬日裏的嚴寒在陽光下一寸寸滲入皮膚,作爲一名類似朋友的粉絲,告别的話永遠不嫌多,可永遠也說不完。
他攥了下拳,突然沖她張開了手臂,“要不要擁抱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猝不及防地被他抱進懷裏,并不是虛虛地抱着,而是很真實的一個擁抱。
腦子一時間亂得厲害,她在想他剛才的話不是個疑問句嗎?
他稍躬着身子,配合她的高度,輕聲在耳邊說道:“劇組殺青宴見。”
他的話霍然像是黑夜裏亮起一盞燈,照亮了心裏的路,當下也想不了那麽多了,至少還有殺青宴可以見到。
很快他松開了她,微微向後撤了一步,将手背到身後,五指悄然伸開,因爲手心全是汗。
“我走了。”他笑着告别。
她還沒回過神,等點頭目送他離開,意識才漸漸回攏,心一點點下墜。
忽然簾子被人掀開,柳序像是隻兔子竄了進來,兩隻眼睛滴溜溜地在她身上轉着,“小芙姐,你在和席哥哥談戀愛?”
她忙上前捂住小丫頭的嘴,“别亂說話。”
柳序張牙舞爪地扒開她的手,“我才沒有亂說,我都看見了,你們剛才還抱在一起了呢!”
這麽說來,之前閃過的那個人影還真是她。
“你一直在外面偷聽?”祝芙覺得自己真是昏了頭,這小丫頭傳播謠言的速度堪稱火箭,爲什麽當時沒有出去把她帶進來,或者趕走?
“我才不是偷聽,席哥哥說他要單獨和你說幾句話,讓我在外面守着,不讓别人打擾。”柳序說的理直氣壯,讓她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那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柳序興奮地點點頭,一般來說,隻要大人和她打商量的時候,就是她開口談條件的最好時機,“好啊。”
祝芙自然也覺察到她溢于言表的喜悅,腦袋裏徘徊了一行烏鴉,“今天的事當成是咱兩之間的秘密,你誰也不能對誰說,好不好?”
“好!”她笑着露出了上面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祝芙隻覺得後背發涼,這小丫頭可沒這麽好糊弄。
果不其然,馬上她就拉住了她的袖子,有些撒嬌的語氣說道:“我最近迷上了人體骨骼,我自己偷偷買了一個,你得幫我說服我爸爸…”
“說服你爸爸?”
她點點頭,“因爲我要擺在家裏的客廳,他不同意。”
一個完整的人體骨骼模型,擺在家裏客廳,那不就像是擺了一副骨頭架子?這孩子确實腦洞清奇。
她一個醫學生都沒想過要在家裏擺個骨頭架子。
“要是我說服不了你爸爸怎麽辦?”她可不覺得自己有那麽大的能耐。
何況好歹柳寒也算是個名導,半個藝術家,家裏客廳擺個人體骨骼模型,光是想想就很…怪異。
“你肯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上了賊船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