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着我,我去找你。”席醉說。
不需要她走向他,隻要她等在原地即可。
祝芙發現自己面對他的強硬,根本無力抵抗。
她隻好先軟和下來,“席老師,你先養傷,等你好了,我答應你,一定和你心平氣和地談談。”
懷柔政策還算是管用,他頓了幾秒鍾,答應了。
等挂了電話,她已經精疲力盡了。原本還想好好睡一覺,睡個昏天黑地的。席醉這一通電話,直接把她的睡覺大計打亂了。
她像個和尚一樣坐在床上冥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她到底在糾結什麽?
如果時間回到最初,她還會不會退縮?
答案是否定的。
畢竟她有信心把他心裏的那個人趕走,說難聽點,不過就是鸠占鵲巢。
可她也沒覺得自己有多麽配不上他。
但是現在卻不行,老師的去世就像是一個挖掘機的鏟鬥,将她建立在豆腐渣工程上的自信一下子挖得底朝天,除了愧疚和懊悔,什麽都不剩了。
可她不得不承認,他這樣有點‘糾纏’的樣子,若是換任何一個人,都會讓她覺得厭惡,唯獨隻有他,讓她内心還有點小竊喜。
或許這就是自卑的人的共性特點,明明不想拒絕,卻還要強迫自己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其實挺讨人厭的。
她覺得自己現在的這副嘴臉就有點可憎。
最後胡思亂想了一通,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湯政禮果真給她放了羊,一天一夜都沒找她。
第二天她在小樓裏呆的實在無聊,和AI機器人逗了一會兒,決定出門轉一圈,于是就從後院的羊場小路溜達出去,偶然發現了一大片竹林。
還有人背着小竹簍子,拿着小頭去挖筍。
她頓時也來了興趣,去借了東西,準備也去挖點春筍。
正挖得起勁兒,背後忽然涼涼地來了一句:“你還真會給自己找事。”
她彎腰半蹲在地上,正賣力地薅着被自己挖出來的小筍尖,聽到湯政禮的風涼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無奈地看他,“湯老師,你怎麽還神出鬼沒的?”
湯政禮穿了一身白色休閑裝,就連鞋都是白色的。走過來的這一路,鞋幫上已經沾了不少泥。剛才她閃倒的這一下,連着拔出來半截筍,剛好帶出來的泥都灑到了他的鞋面上。
他一臉郁悶,正要破口大罵。
祝芙連忙爬起來,用自己髒兮兮的手給他扒拉了兩下,本意挺好,可結果卻更糟了。
他的小白鞋徹底被‘玷污’了。
湯政禮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中氣十足地沖她吼:“祝芙!”
她立刻舉手投降:“湯老師,我不是故意的…”話音還沒落,她的手一哆嗦,小頭忽然從手上滑落,好巧不巧地砸到了他的腳面上。
他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那表情看起來像是要吃了她。
她剛想逃跑,就被他逮住了,拎着後衣領,像是拎耗子一樣。
“你是不是存心的!”
她揮了揮無辜的手:“我真不是故意的…”
然後低頭看了看他的鞋,小聲提議道:“反正也髒了,要不你也體驗一下挖筍的樂趣?”
現在隻能拉他下水,否則她鐵定會被罵得狗血噴頭。
他還真猶豫起來,等過了兩秒,又反應過來,毫不留情地開始數落起她來。
竹林有不少人,并不知道他是這裏的老闆,聽見他因爲一雙鞋對一個女孩子不依不饒的,竟有人主動上前來調解。
還是管家及時趕到,才避免了一場‘浩劫’。
而他的氣也消得差不多,又突然轉性,決定嘗試一番她口中挖筍的樂趣。
後來祝芙也被帶着也蹲在一旁,又開始挖起來。
湯政禮以前被湯穆扔到鄉下住過一段時間,體驗過農村的生活,不過那時候太小了,一點兒也不覺得幹農活有趣。
但也不能否認那段時光,在自己的心裏也造成了一定的影響,不然他也不會想起來弄這個‘避世客棧’,聽起來就有種‘桃花源’的感覺。
其實現在想想他還挺向往那種生活的,自給自足,什麽都不用想,也不用再煩惱什麽。
在外人眼中,他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大少爺,背後有棉甯集團撐腰,自己又在光鮮亮麗的娛樂圈裏混得風生水起,自然應該是什麽都不缺,什麽也不愁,但可能就是越有什麽,反而越不稀罕什麽,财富地位對他來說,就是狗屎,可他想要的,卻沒人給他。
他拿眼睛瞟她,見她一副認認真真挖筍的模樣,忽然想到那天她抱着自己安慰時應該也是這樣,沒有任何不耐煩。
他輕咳了一聲,假裝不經意地随口一問:“喂,你那天爲什麽抱着我?”
“啊?”祝芙正專注地看自己的勞動成果,眼看着這回就要成功,好像是個大春筍,被他冷不丁一句話驚了下,差點又給挖斷了。
“我什麽時候抱你了?”她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他還埋頭在挖,“就那天在希臘,那個小公寓裏。”
她沒想到那天那麽糗的事,他居然能毫無顧忌地說出來。
他們家的事情本來就亂,但往往這種大家族都有一堆烏七八糟的事,并不奇怪。
可偏偏卻讓她一個外人撞見了,而且那天他們吵得那麽厲害,他一個大男人都差點掉眼淚,她想着他應該再也不想提起。
沒料到他果然還是‘不同凡響’!倒讓她覺得很不好意思。
蹲在地上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措辭道:“其實你應該也知道一點我家裏的事,父母和子女之間的關系,很難用一兩句話說清楚,不過那天我好像能理解你爲什麽會和你父親吵得那麽兇,當然也能明白一點你心裏的感受。當你覺得全世界都和你作對,其實你隻需要一個人站出來說句‘沒關系’。”
說完又覺得自己太煽情,連忙又解釋:“我當然不是想擡高我自己,隻是覺得有些時候,你們這些看起來家世很好的人,其實也有普通人不了解的苦悶。”
“切,說半天還不是在推卸責任…”他哼了一聲。
“怎麽就推卸責任了?”她有點跟不上他的思維。
他忽然擡起頭,直視她的眼睛,“你開始說你能理解我,但後來又說普通人不能了解我們這些家世好的人的苦悶,你的意思不就是你隻是暫時地同情了我一下?”
“湯老師,我同情你?你覺得我們誰比較慘?而且一個人如果總是被别人同情,或者總是需要别人的理解,那他本身是不是就有問題?”她也直視着他,并沒有退縮。
再這麽繼續慣着他,那之後他可能真的要廢了。
雖然她也沒什麽資格替補他父母的角色教育他做人的道理,畢竟自己做人做的也是一塌糊塗,但是有必要敲打敲打他,這家夥以爲日子真的那麽好過?
湯政禮索性把頭往旁邊一扔,一屁股坐在了土地上,也不管衣服髒不髒了,“我就是有問題,我渾身上下都有問題,那又怎麽了?礙着你什麽事了?”
“湯老師,你是專門找不痛快呢?”祝芙火氣也上來了,反正她也沒什麽可怕的,這回算是徹底想清楚了,各人都有各人的難處,都要理解的話,那就是在爲難自己,“你要是看我不順眼,那咱們就互不搭理。”
湯政禮吊起眉梢,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她:“祝芙,誰給你的膽子,敢這麽和我說話了?”
她啪地一下把頭扔到地上,站直了身體,“湯老師,你自己說的這兩天給我放假,那咱們現在就不是上下級關系,我還不能發表自己的意見了?”然後抱起小竹簍子,轉身就走。
湯政禮見她動真格的,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撿起頭追上她:“哎,我給你放假你還對我這麽不客氣?你還真是膽子肥了!”
她就當聽不見,繼續往前走。
湯政禮見她根本不理自己,又是生氣又是吃驚,擡腳攔在她前面,差點把她絆倒。
她這三年被捏扁了揉圓了的性格終于也爆發了,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湯政禮,你總是這麽折騰人覺得有意思嗎?我今天就一次性把話跟你說清楚。你平時總是不喜歡别人叫你大少爺,可你看看你的行事作風,哪一點不是少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就不用我說了,就連你進這個圈子,你敢說你沒靠家裏的背景?你能在這個圈子裏想得罪誰就得罪誰,你以爲你是真性情?朵橙姐說的沒錯,要不是看在你是棉甯集團太子爺的份上,你以爲你還能在這個圈子裏風生水起?你看不慣這個,看不慣那個,覺得誰都虛僞,可至少那些人是真真正正地在爲自己奮鬥,你呢?我覺得你最應該看不慣的人就是自己!天底下缺爸少媽長大的孩子多得是,更有的從一出生就是孤兒,那他們不比你更缺愛,誰也沒像你一樣,養成這種出口就傷人的性格。”
其實這些話有時候就在嘴邊,但每次都是忍忍就過去了。
她總覺得自己沒立場,再者最開始她也沒底氣,怕東怕西的。
自己的事情還一團糟,怎麽敢理直氣壯地說别人。
當然她也不是現在就覺得自己有立場了,隻是她不怕了,好像是無形之中被什麽事情改變了。
隻不過說完再看湯政禮像是要被氣炸了。
本來以爲是一場暴風雨式的對決。
可到最後沒想到他沒爆發,反而咬了咬牙,自己把怒火給滅了,指着她說:“你有種!”
她的心在他胳膊擡起來的那一瞬間差點跳瘋了,以爲他要打她。
可他卻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變,讓她瞬間有點懵。
看着他屁股上沾着地上坐的一片髒,走起路來還拽拽的,她又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
回了小樓,湯政禮沒在,倒是保潔的阿姨把他的髒衣服都拿到樓下了。
看見她回來,忙不疊地打招呼道:“祝小姐,你回來了?要換衣服嗎?”
祝芙忙擺手,心想這阿姨恐怕是誤會她和湯政禮的關系了,“不用,阿姨,我是湯老師的助理,你也不用叫我祝小姐。”
“哦…”那阿姨明顯不信的眼神沖她點了點頭,抱着衣服去了洗衣間。
一直等到了晚上,湯政禮也沒露面,她又有點後悔自己是不是說的太狠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