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後,湯政禮大概問了問翻譯的進度,有沒有需要他幫忙的。
祝芙糊弄了幾句,總算沒露出破綻,趁他心情不錯,把那天偶然遇見柳寒,然後又稀裏糊塗地加上了柳寒女兒的微信,成了柳序‘陪讀’的事情也一并說了。
湯政禮開始沒說話,她還以爲他不高興了,剛想要解釋兩句。
他卻突然似是而非地說了句:挺好的。
她也不知道他最近是着了什麽魔,給人感覺總是半死不活的,像是在等待什麽轉機似的。
她也沒敢說太多,匆匆交代還有工作沒做完,要回屋裏加個班,趕緊從他眼前消失了。
她确實有工作,不過不是公司交代的,而是自己的良心不允許,自找的麻煩。
從她開始翻譯劇本的第一天起,她就開始在心裏做鬥争,後來越來越明白爲什麽楚牧函不讓她把劇本帶走了,還把電子的文件都加了密。
以前的事情給了她慘痛的教訓,她不敢輕易再由着心裏的是非對錯下決定,因此一直拖到了今天。
但和席醉的那一番對話,忽然又讓她想到他說過的那句話:believethatasigivetotheworld,sotheworldwillgivetome。
就算自己的認知有偏差,但如果發現問題,不聞不問,她做不到。
盡管,她從未覺得世界對她就像她對世界一樣,但她也不能全然放棄。
于是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後,她便打開電腦,開始做調色盤。
用了将近四個小時的時間,總算捋出些頭緒。
這時冷不丁看了一眼桌面的時間,竟然不知不覺已經天黑了。
她連忙起身去開門,這一忙起來竟然錯過給湯政禮拿飯了。
結果一開門差點一腳踩在自己門口的盒飯上,她拎着袋子放在桌上,抄起手機看了一眼,陳燦一個多小時之前連續發了幾條微信。
她太全神貫注,根本沒注意。
“小芙姐,我去拿飯~你去不去?”
中間間隔了不到一分鍾,他又發了一條:“禮哥太不正常了,他居然沒問你!還說把你的飯也給帶回來。我覺得禮哥一定是受了什麽刺激,不然以他的脾氣,沒見着你,肯定要發火。”
這孩子嘴真碎,不過心也确實好。
給她的盒飯還裹着幾層隔熱的塑料膜,她伸進去摸了下,現在還熱乎着。
從中午吃了,一直到現在将近八個小時,她也确實餓了。
一邊給陳燦回微信,一邊解開袋子,準備幹飯。
可第一層袋子還沒解開,電話就響了,還是個陌生号碼。
她遲疑了片刻,接起來。
“祝小姐,我老闆說讓你現在過來一趟,有些劇本的事要和你讨論。”
她反應了片刻,才聽出對方是誰。
之前光加了微信,沒有留邵盡的電話。
他口中的老闆,自然就是楚牧函。
不過這麽晚了,說劇本的事情?有點詭異。
好在席醉之前給她科普過楚牧函已婚,且婚姻生活幸福,否則她一定會多想。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遲疑,邵盡補充了一句,不會耽誤她太長時間,他們稍後還有一個視頻會議。
她這才放心,正好明天她也打算找楚牧函說劇本的事,把調色闆從電腦上拷下來,先去和湯政禮說明原因,然後帶着u盤去了。
敲開4002門的瞬間,她愣了下,有些詫異地看着開門的人,“楚總,您回來了?”
楚牧函松了領帶,看起來風塵仆仆的,有些疲憊地笑了笑:“對,今天傍晚剛到。”說着他讓開了一側,“就等你了,快進來。”
她有點納悶,邵盡這個助理當得也可以,竟然讓老闆來開門,一邊往裏走,一邊随口問:“邵盡說您找我是爲了劇本的事…”
話說到一半,她聞到了一股濃濃的海鮮大餐的香味。
目光循着飄出來的味道看向小客廳,隻瞄到裏面那個人的衣角,但是可以基本斷定不是邵盡。
相處的這段時間,她就沒見過邵盡穿除了西裝以外的衣服。
見她站住不動了,楚牧函連忙說:“是劇本的事。正好我帶回來的海鮮,一邊吃一邊說。”
她忙擺手,心想最不習慣和陌生人一起吃飯,“不用,楚總,我吃過了,要不我晚點兒再來。”
“别啊,就等着你呢,不然那小子不讓我吃!”楚牧函深怕她轉身走了,朝裏面裝蒜的人喊道:“哎,人來了!”
這時裏面的人影一閃,終于肯露出正臉了,這回換上了正經的衣服。其實浴袍裝更具沖擊力,現在她對于這種矜貴王子範已經免疫,似乎沒那種瞟一眼就要暈厥的感覺了。
人果然是個得寸進尺的生物。
“進來,吃海鮮。”席醉言簡意赅。
她想說真吃過了,可這時肚子很不争氣地咕噜了幾聲,她尴尬笑了笑,“我的消化功能一直比較好。”
楚牧函被她嘴硬的功夫逗得笑了,“得了,洗個手,趕緊吃。”
等被按到座位上,她才意識到自己被套路了。
面前的海鮮種類十分豐富,而且有不少都是她偏好的麻辣口味,就算吃了飯,也很難忍得住誘惑,何況海鮮也吃不胖。
見她還愣着,席醉拿了一次性手套給她遞過來,“發什麽呆?直接上手。”
她在楚牧函八卦味十足的眼神中找回些理智,接過手套放在一旁,“楚總,我想先把正事說了。”
“也行。”楚牧函心裏叫苦,守着一大桌海鮮,幹看着不能吃的滋味誰能明白。
她深吸了口氣,很認真地說:“楚總,您看過莎士比亞的《麥克白》嗎?”
楚牧函朝席醉打了個眼色,神色有些尴尬,“沒看過。”
“一個英勇善戰的将軍在清君側途中,遇到了預言家,然後得知自己将會繼承王位,但卻無子嗣綿延富貴王權,他便殺了那個接替他王位的人,最後導緻整個國家陷入暴亂之中,政權被颠覆,自己被枭首的下場,這不就是麥克白嗎?”她把這幾天翻譯的劇本大略通讀了一遍,發現根本不是什麽小衆作家的作品,雖說中間有改動,也有新增的人物,但主線都是仿照麥克白寫的,這比融梗更嚴重,就是赤裸裸的抄襲。
她拿出了u盤,“我大概查了一下,像這種情況,可以做調色盤分析,我把分析的内容都拷在u盤裏了,基本上斷定你讓我翻譯的劇本肯定抄襲了麥克白,而且我覺得這個抄襲的人也很沒腦子,莎士比亞的書不能說全民皆知,但是稍微有些文學功底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下楚牧函的臉都快成調色盤了,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
而席醉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高冷模樣,耐心地剝開一個螃蟹,然後在楚牧函死亡凝視的目光中高調地放進了她的碗裏。
“他知道。”他慢悠悠地吐出這三個字,差點兒把兩人原地炸毀。
“什麽?”
“你個牲口!”楚牧函當即紅了老臉。
他完全不受影響地又開始剝蝦,雲淡風輕地跟了一句:“作者是他媳婦。”
“啊?”祝芙懷疑自己一定是幻聽了,不然怎麽從剛才開始就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中,她好像還說了句作者沒腦子。
楚牧函直接上腳,不過沒踢着他,反而踢到了桌子腿,有些湯汁豐富的海鮮差點灑出來。
這牲口真是坑人不償命,最開始就是這小子想出來的損招。自己原來在希臘留過學,娶的媳婦也是希臘人。那惡搞的小劇本,他就知道騙不了人,隻是他沒想到這小子關鍵時刻這麽牲口!
“你看看他是不是腦袋中風了?肢體這麽不協調。”席醉朝她瞟了一眼,十分無奈。
這個世界已經不值得信任,她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醒過來。
楚牧函已經忍無可忍爆料道:“老子沒中風,中風的是你小子,推掉的戲給情敵,你還真是大公無私!”
這又是什麽機密?情敵?
席醉冷不丁地笑了下,“老楚,下個季度的‘時間向’代言,我還沒簽字呢。”
“滾!老子通知廣告部換人!”
“行,順便把這一季度的代言費結一下。”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是有來有往,誰也沒吃虧。
隻是在一旁的祝芙雲裏霧裏,不禁懷疑,她到底來這裏是爲了幹什麽?看兩個大男人打嘴架?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然後被他們兩人震驚的眼神成功勸退,有氣無力地問:“你們兩個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然後很默契地将矛頭也對準了彼此。
“他搞的鬼。”
“放屁,你小子還要不要臉?”
再一次陷入亂戰……
最後,海鮮大餐硬是變成了批鬥大會。
更悲催的是,她到臨走也沒搞懂事情的真相。
席醉又故技重施,在她剛出門沒多久,也挽着大衣追了出來。
聽到身後踢石子的聲音,她心情郁悶地轉過身,“席老師,楚總早就知道他讓我翻譯的劇本有問題了吧?”
席醉頓了下,跨了一大步到她身邊,“這件事其實是我的錯…”
迎着月光下的清輝,她擡起頭看他。
“想聽真話?”他的目光輾轉,最後停在了她的眼睛上。
她頓時有點懊惱,貌似之前的混亂都在他如月光般的目光中纖毫畢現,真相似乎又沒有那麽重要了。
隻是腦子裏越發清晰地明白了一件事,楚牧函沒那麽蠢。
“我隻問一句話,我還要不要翻譯?”
“你還想繼續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壓低了聲音,有種莫名的心悸感,仿佛他說的不是繼續翻譯,而是别的…
“我…”她遲疑了幾秒鍾,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不想做沒意義的事。”
他耷拉着腦袋,好像有點失望,“哦,那我和他說。”
她又不忍心看他這樣,想了想補充道:“我隻是說不想繼續翻譯,沒說不會…在你需要我幫忙的時候不出現。”
他瞬間又支棱起來,眼裏的光更亮了,“我這幾天肩膀都不舒服,你有辦法嗎?”
鑒于上次他故意騙她感冒,她對他的話表示懷疑,“真的?”
“真的,這次不騙你。”他順便捏了捏肩頭,示意給她看,“像這樣就很疼。”
她還是不太相信,怎麽她剛一許了幫忙的諾,他馬上就能接上茬,疼得也太是時候了。
“好,那我改天有空給你也紮幾針?”她試探道。
他沒躲閃,倒是很堂堂正正地看她的眼睛,“行,那我們微信上約時間?”
還真疼?看他說話的樣子不像是假的。
她有些蔫,心想真是虱子多了不癢,現在她怎麽成了自動攬活機器了,“好吧。”
席醉看她無奈又吃癟的樣子,想笑,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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