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名教之中自有樂土,殺女婢這種沒品的事情,安陽鄉候怎麽能做得出來呢?”
就在樂甯朦這一句喊出時,嗖嗖嗖,大廳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齊的投向了她,在座之中,謝容且神色不露,王澄卻是驚訝得差點打落了手中的酒杯,而樂彥輔更是詫異惶恐得張大了嘴,神情呆若木雞,看着樂甯朦半響都合不攏嘴來,手心裏卻是幾乎要捏出一把汗!
“你是何人?”賈谧看到樂甯朦已長身而起,從衆賓客中越衆而出,眸子中的光芒也閃了一閃,問。
“微名不足挂齒,不提也罷!”
看着樂甯朦神态從容的,氣宇軒昂的慢慢走向大廳正中,走在衆目睽睽之下,樂三娘也驚得瞪圓了眼,愣了好半響,才拉着樂青鳳的手道:“她?這個時候冒出來逞什麽強?她是要害死我們嗎?”
這時的樂甯朦毫無畏懼的看着魯國公與石崇,看着衆賓客,語氣不卑不亢的說道:“在座的都是名聲霍霍,享譽四方的清談名士,通老莊,精玄默,更有甚者,儒玄兼修,當知《論語?顔淵》有雲,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載物之厚,老子著《道德經》,亦教人行善爲本,處衆人之所惡,故己于道,安陽鄉候貴爲公卿,怎能拿人的性命來取悅于衆人,難道德行在安陽鄉候眼中便如此不值一提嗎?”
這番話一說完,衆賓更是駭然,在這個崇尚老莊的時代,德行對一個人來說可謂安身立命之根本,而評品一個人的德行也是名士們所爲,一個連名都不曾留下的小輩竟然敢在大庭廣衆之下,如此多的士人公卿面前批判一個名士的德行,這樣的膽量便是連士大夫也不如。
賈谧目光灼灼的看着樂甯朦,唇角邊隐含了一絲莫測的笑意,他道:“小郎君難道不知,一個女婢對安陽鄉候來說,便如一件衣物一般,他願舍便舍,這與德行并不相關!何況自古有貴賤之分,你又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評品安陽鄉候的德行?”
賈谧的意思是說,樂甯朦既然連名都不敢報出,便頂多也是一個不入流的士族之子,這個時代門第森嚴,一個連身份都沒有的低第士族又有什麽資格去品評别人呢?隻有名士們所說出來的話才有份量。
樂甯朦亦是暗自握緊了拳頭,抿了抿唇道:“莊子有句話說,時勢爲天子,未必貴也,窮爲匹夫,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于行之美惡,我是沒有資格去品評安陽鄉候的德行,但不代表在座的所有人都沒有資格。”
她話音一落,衆人又是一驚,賈谧亦是愣了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話雖不錯,但小郎君可想過,你的這一言恐是要将自己置于衆失之的,你看在座的有誰會認同你的觀點?”
樂甯朦望了望四周,但見滿座賓客皆不發一言,心中不免一寒:她本也是知道的,這些願意赴金谷園宴會的人本就是爲了巴結賈谧的,那些所謂的孔孟之道,莊老德行也不過是清談時炫耀的資本,若真正的論起所作所爲,又有幾人能做到如嵇叔夜那般的名士氣節呢?
此時的她便如同置身于水生火熱的炙烤之中,座上所有人的目光對她來說都如灼熱燃燒的火焰,就在她暗暗的咬緊了唇,也不知在等待着什麽時,忽有一個聲音含笑接道:“貴賤之分在于行之美惡,我倒覺得這小郎君所言不錯。”
衆人尋聲望去,就見正是那妖冶絕豔的少年郎君正随意而慵懶的席坐于塌間,手中玩弄着一隻酒杯,看着樂甯朦道:“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己,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也,小郎君能于衆名士面前侃侃而談,光是這份膽量,就已是不易,難道大家不認爲,這小郎君也是一位妙人麽?”
謝容且的這句話說得十分有技巧,他說善也是由惡去襯托的,既默認了樂甯朦的觀點,也給石崇留了情面,隻要石崇不再爲難,将自己剛才的一番話推翻,那麽在座的名士們也會笑笑了之,正如琅琊王氏的大名士王衍,信口雌黃,若覺得自己說錯了,當衆推翻自己的觀點,再說出正确的,也沒有誰去死死的抓住他的過錯糾纏到底。
于是,在謝容且這話一出,廳中的氣氛很快又輕松了起來,衆人依舊含笑宴語,企圖将這個話題翻開過去,樂甯朦也詫異的看向了謝容且,并有意無意的看向了他的一雙手,但見他執着酒杯的右手竟然每根指頭上都戴着指套,雖看不到有什麽傷痕,心中也是一疑。
然而,卻在此時,賈谧忽然接着謝容且的話說道:“的确是一位妙人,一位伶牙利齒的妙人,不過,你既來赴此清談宴會,應該也是才學不凡,如若你能有本事赢了在座的諸位,我賈谧也就不再追究你适才出言不遜之過,不然,就憑那一句時勢爲天子,未必貴也,賈某也能以大不敬之罪冶了你死罪,你可服氣?”
死罪!這兩字一出,衆賓客又是駭然,樂彥輔的臉色已是白得如同一張白紙,連忙躍衆而出,走到賈谧面前道:“魯國公息怒,小兒猖狂失禮,今年也不過十四歲,論其才學,又怎可與在座的名士們相比,還望魯國公恕她無知之罪!”
“彥輔的意思是,這小郎君乃是你樂家之子?”魯國公問。
樂彥輔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落下,凝了凝眉答道:“是,她是我樂彥輔的兒子!”
“那正好,子不教父之過,我也不懲罰她了,不過,她若是做不到我所提出來的要求,那麽就由你彥輔代爲受過,如何?”
賈谧此言一出,樂彥輔身子更是一僵,而樂三娘早已在大廳的後面叫了起來。
“母親,母親,父親他糊塗了,他怎麽能在這個時候替那賤丫頭出頭呢?魯國公這分明就是想要那丫頭的命,就憑那鄉下來的丫頭,能有什麽才學,又如何能适過這麽多才學出衆的名士?母親,你快去勸勸父親,不然,我們全家性命都要被她害了,我還不滿十四歲,我不想死啊!”說着竟哭了起來。
“别瞎叫,有你舅舅在,魯國公不會真的要了你父親的命,更不會要了我們的命,不過就是吓唬那丫頭而已,都閉嘴,别再說話了!”石氏也有些惱恨的說道,緊張的望向了大廳。
石氏這麽一說,樂三娘才稍微消停了一些,然而身子還有些怯怯的發抖,心中将樂甯朦罵了個遍,而樂青鳳卻是一瞬不瞬的望向了大廳,望向了樂甯朦的身影,那眼神裏說不出妒忌還是羨慕!
她竟能做到如此!不管是爲了什麽,她竟能做到如此不懼權貴,就已是讓這些名士們欽佩了。
這時,樂甯朦那雙清冽冷诮中又閃泛着一絲魅惑的眸子靜靜的看向了魯國公,也看向了衆名士,許久許我之後,她目光一凜,語氣铿锵而響亮的道了一聲:“好!”
“好,魯國公想讓我與他們比試什麽,那便請魯國公出題!”她問。
魯國公又命衆姬開始調弦,酒池之中,羽觞随波而逐,他再指着那羽觞道:“我們依然玩這傳酒飛花令的遊戲,由這裏每一位名士出一題,你便要吟一首詩,如你赢了,便過,如你輸了,便要喝下那羽觞之中的酒,待這裏所有賓客走過一輪之後,倘若你倒下,那便算你輸,輸的代價便是這女婢的性命,以及你父親的性命!如何?”他指了指阿薇,又指了指樂彥輔,笑容陰鸷的說道。
他說完,廳中不免又響起了唏噓之音,别說是這樣一個初出茅蘆的小郎君了,便是這在場的所有名士,也沒有誰有這個信心和勇氣能赢得了在場的所有人,賈谧這麽做到底是爲何?若是想要她的命就直接要了,何苦要這般爲難?
就在衆人都生出對樂甯朦的憐惜之情時,樂甯朦再次響亮的沒有半分怯懼的道了一聲:“好!”
她說好!
她竟能如此自信滿滿的說好!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的投向了她。
“那便由王尚書這般開始,請王尚書出題!”賈谧彎唇一笑,指着王衍道。
王衍看了着樂甯朦,蘊量了一陣,開口道:“賓主甚歡,這金谷園也是春色怡人,不如小郎君便以春字來作一詩!”
他話剛落,樂甯朦想也沒想似的便輕吟道:“别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這一句詩出,王衍生生的手中一頓,不知覺的眸光中大放異彩,露出不敢置信的驚詫之色,不光是他,滿座的賓客之中也有人禁不住發出啧啧的驚歎:“好詩,好詩啊!未想這小郎君果然有幾分才華!”
由王衍開了頭,很快又有人站起了身來,問道:“小郎君,便以雨爲題,作一詩,讓某聽聽!”
樂甯朦點頭道好,從容的吟出:“相逢不語,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暈紅潮,斜溜鬟心隻鳳翹。待将低喚,直爲凝情恐人見。欲訴幽懷,轉過回闌叩玉钗。”
“好,好!好一句相逢不語,一朵芙蓉著秋雨,情景相德益彰,又飽含深情,真可謂是詩中有畫之作,妙啊!”
“我來,我來!”
一時間,賓客們的興緻盡皆被提了起來,一個個争先恐後的向樂甯朦出題,又在她所吟出的詩中回味無窮,而王澄更是驚呆了一般的看着樂甯朦在衆名士之中從容不迫,含笑低吟,那般不輔于男兒般的風骨與氣度直讓所有人爲之瘋狂炫目。
他早知她是個不凡的,竟未想到,會是如此的不凡!
謝容且也靜靜的看着樂甯朦,事實上,重活一世的他對她做出的任何驚人之舉都不會感到錯愕好奇,前世的她便也是這般揚名的,隻是未想到這一世會來得如此之快。
他隐隐覺得,此時的她是否已經掉進了某個人的圈套,這般想着時,他便擡眸看向了魯國公,但見魯國公賈谧的眼中果然流溢出了一抹莫測的陰鸷的笑意,那笑中閃爍出的是志在必得的陰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