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王擡起頭來,目不轉睛的看着結了冰晶的丹桂樹下,一身青衣烈烈當風的女子,女子不過十六歲,身姿修長如懸上青松迎風而立,冷诮傲骨又透露着一種别樣的風情,帏帽半遮半掩下一張冰雪玉膚的臉若隐若現。
“你是何人?”長沙王率先開口問。
樂甯朦便将帏帽的沿紗慢慢的掀了起來,料峭的寒風吹得她的肌膚略有些通紅,然而這張明豔絕麗的容顔,幽魅的風情以及那仿若大丈夫一般讓人不可忽視的氣魄還是令得長沙王及其部下呼吸一窒。
“明公,這女郎看上去有些眼熟……”其中一部下說道,回想了一陣,忽地一拍大腿叫道,“奶奶的,屬下想起來了,齊王日日愛寵離不得身的那豔姬好像就與她有些相像,屬下本想将那豔姬奪了來,好好體驗一下到底是何般滋味,沒想到攻進大司馬府邸之後,那豔姬卻已不知所蹤,不過……”話鋒一轉,那部下的目光便粘膩的落在了樂甯朦身上,“這女郎似乎比那豔姬美得更爲動人,别有一番風情……”
他話還沒有說完,長沙王便厲聲喝道:“閉嘴!”
他這一聲喝,身邊的效尉軍士們皆閉緊了嘴,身姿站得筆挺,不發一言。
這時,長沙王笑了起來,問道:“你便是我十六弟所娶的正妻,樂氏甯朦?”
這一聲問出,頓時軍士之中又是一片震驚嘩然。
“什麽?她就是城都王妃?”在所有軍士的認知之中,此時的城都王妃就算不在邺城,也定然是與城都王寸步不離,如何會這麽遇巧的出現在這裏?
“那明公還等什麽,既然她就是城都王妃,便抓了她來便是,有她在手,還怕城都王不降嗎?”跟來的軍士們已是蠢蠢欲動:怪不得有傳言道,連齊王都暗自垂涎城都王妃的美色,未想這城都王妃竟是這般世間難得一見的尤物,
陡然見樂甯朦在此,長沙王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呆愣了起來,跟來的軍士們看着都有些焦急,這時,樂甯朦終于開口啓唇笑道:“久聞長沙王殿下骁勇善戰,少有賢名,今河澗、城都二王領百萬雄獅兵臨城下,洛陽城中即将又面臨着一場殘酷的殺戮,想來這也是長沙王殿下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朦有一提議,想與長沙王殿下商議,可否?”
寒風呼嘯中,樂甯朦的聲音傳來,娓娓動聽,長沙王一時驚愕得有些失神,他這一輩子征戰殺場多年,從來所敬佩的也隻有如他這般戰場上的英雄,而向來對女子多有看不起,然而此刻看到樂甯朦不卑不亢無所畏懼的站在自己面前,他竟似乎從她身上看到了男兒才有的傲烈氣息。
不知不覺中,長沙王微微笑了起來,爽快的答了一聲:“可,不知城都王妃想與孤王商議什麽?”
聽到長沙王這麽爽快的答應,他身邊的那個軍士便有些錯愕的急了。
“明公何故答應如此之快,素聞此女狡詐多智,焉知她不是詐降,以此來騙取明公的信任?”
那部下剛剛喊完,就聽樂甯朦冷笑了一聲,截道:“爲表誠意,朦可獻上糧食萬石,以作長沙王部下所有将士們的軍資!”
糧食萬石!
幾乎是這句話一落音,長沙王及其部下一個個都驚得瞪大了眼,似驚喜又似不敢置信的看着樂甯朦。
現在京洛因連續發生的幾場内戰,軍用糧食已越來越供給不足,因得了齊王的教訓,長沙王絲毫不敢逾越禮制而怠慢了當今天子晉惠帝,是故送給天子及後宮的份例也絲毫未有減少,而将士們卻要忍饑挨餓,現在整個洛陽城中已然鬧起了饑荒。
而樂甯朦竟然說送上十萬石軍糧以充作長沙王部下的軍資所用,這對長沙王以及這些将士們來說都是極不可思議又極具誘惑的事情。
然而,光嘴上說,還不夠讓他們信服,有人已紛紛問起來:“敢問城都王妃,糧食在何處?”
十萬石糧食可不是小數目,她也不過是一個女人,又是從何得來?難不成她還背叛了城都王,将城都王部下的軍資偷運來給長沙王?想想又覺得是十分荒謬不可思議的事情,她一個婦人爲何要背叛自己的夫君?
就聽樂甯朦笑道:“十萬石軍糧,我已命人先送上五萬石至長沙王府邸,不信,長沙王現在便可以派人回去看看!”
長沙王将信将疑,也立刻派人回去查探了,不多時,那人就氣喘籲籲的跑了回來,又驚又喜的大喊道:“明公,确有人将五萬石粟送至了我們膘騎将軍府!”
長沙王現任膘騎将軍,輔佐天子政務。
“好,知道了!”
長沙王心中大喜,然而因素來的修養,面上并無表現過多的驚喜之色,他立刻命人松開了樂彥輔,下令道:“樂令大人有這樣的一個女兒可真是福氣,城都王叛逆謀反之事與樂令的确沾不上任何關系,送樂令大人回府,賜絹帛十匹,珠寶一箱以示安撫。”
說罷,轉而又看向樂甯朦道:“另……請城都王妃随孤王去一趟孤王的膘騎将軍府!”
樂彥輔被拉回府中的時候,不禁頻頻回頭,眼中含滿了淚,想要喚女兒的名字,卻好似咔在了喉嚨一般,怎麽都叫不出來,直到被完全拖進府邸時,才勉強喊出聲:“阿朦啊,你既然已經離開了,還回來幹什麽?你還回來幹什麽啊!”
大門關上後,又似遠遠的傳來他的嗚咽聲:“對不起,都是父親不聽你勸,舍不得放棄官職離開京洛,是父親害了你啊!”
樂甯朦不禁眼眶之中也溢出了淚,然而寒風一吹,又将那晶瑩的淚水吹得幹涸,她又倔強的擡起了眼睫,向長沙王一笑,道:“好,便随長沙王殿下去一趟膘騎将軍府!”
從長沙王府出來的時候,已經是酉時一刻了,經過一番談判之後,長沙王竟然親自将樂甯朦送了出來,還十分溫和的問道:“女郎現住何處?若是方便的話,可否讓孤王派人送你回去?”
樂甯朦搖了搖頭道:“倒是不必,阿朦也買了一些隐衛,他們可護我周全。”
“那就好,女郎路上小心,有事一定要傳信于孤王!”
樂甯朦道了聲好,便轉身離開了。
她走後,長沙王身邊的幕僚猶爲不解和吃驚,忙問道:“明公便這樣放她走了,難道不怕她通信于城都王?”
長沙王搖了搖頭,略有些怅然的歎了一聲,說道:“她與城都王并無關系,而且她說得也對,兩軍交戰,受苦的都是百姓,死去的那些将士無論是敵方還是我方,都何其無辜!何況現在各方犬戎也開始蠢蠢欲動,伺機窺探中原,我大晉的宗室枝葉已然因自相殘殺折損了一大半,孤王又如何還能爲了一己私欲而與自己的兄弟再度相殘下去呢?”
“我已同意了她的提議,隻要她能讓城都王退兵,孤王便願意交出權柄推崇禮讓,讓城都王來把持朝政,隻是可惜……”
那幕僚聽了,雖然對長沙王的決定有些惋惜,卻也贊同的點頭道:“蜀中已出現流民叛亂,這個時候與城都王交戰确實非明智之舉,隻是城都王妃真的能讓城都王退兵麽?明公又可惜什麽?”
長沙王立忙改口道:“她還并非是城都王妃,孤王隻是覺得可惜了這女郎,若是身爲男兒,她不會比我們這些丈夫們差……興許還會做得更好!”
說這話時,長沙王的眼眸中露出了一絲憐惜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