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宿,賈探春就在——安撫自己:通行本裏高鹗給的結局還不錯,遠嫁鎮海統制周家,以自己現代人的見識手段,想必過個舒舒服服的日子還是沒問題的;擰眉發愁:可是高鹗那是胡編瞎續的,曹公原稿裏頭自己可是千裏東風一夢遙,不知道被嫁到了哪裏,到死都沒有回來的機會了啊;繼續安慰自己:87版的結局看似可怕,去給什麽蠻夷番邦當和親妃子,其實也不錯啊去那邊皇宮繼續宮鬥而已;最後又咬着手帕痛哭:親啊你根本不懂人家說的是啥你可咋跟人家宮鬥啊傻到家了——這個無限循環中翻來覆去到了天亮。
天剛亮,乳母趙嬷嬷便着急忙慌地趕了回來,進門先左右開弓一人給了待書翠墨一個大耳光,然後咬着牙一把摟住床上剛剛坐起來一臉懵逼的賈探春大哭起來:“我的姐兒,嬷嬷才走開了半天,她們就把你害成了這個樣子!我要去告訴老太太,我要去哭太爺,這個家還待得嗎?害我們小爺還不算,越發連個姑娘家都容不下了!”
挨了打的待書翠墨吓得魂飛魄散,不顧自己半邊臉火熱,慌的先撲上來堵住了趙嬷嬷的嘴,小聲哀求:“嬷嬷别說了,你這話傳出去,咱們姑娘還做不做人呢?”
诋毀嫡母,怨望親長,一頂不孝的大帽子妥妥地扣上了,一輩子都甭想摘下來!趙嬷嬷這是要害死小姐麽?!
賈探春看着這位四十歲上下的乳母,想起來賈寶玉那位倚老賣老的乳母李嬷嬷、賈迎春那位公然偷她首飾的乳母王嬷嬷,心裏不禁高興起來,拉了趙嬷嬷的手,嘻嘻地笑:“媽媽,乳兄的新媳婦好看麽?聽不聽話?她要是不孝敬您,您跟我說,我讓嫂子們找茬兒打她!”
見自家姑娘渾不在意的樣子,翠墨急得直跺腳,待書卻心中一動,連忙順着賈探春的話尾,邊給趙嬷嬷下死力氣捏手使眼色,邊高聲笑道:“正是呢!嬷嬷真是疼顧小姐,這樣快就回來了?今兒一早的媳婦茶吃了沒有?”
趙嬷嬷終于也反應過來,一邊擦着眼淚,一邊心疼地搬着探春的臉去看頭上的傷口:“她愛怎樣怎樣!快來,嬷嬷看看,疼得怎麽樣了?”
賈探春便笑着由着她看,乖順地伏在她懷裏一動不動。
趙嬷嬷看了一回,小心翼翼地扶她又躺下,接着就指着待書翠墨一頓臭罵,但這次卻不再說是有人謀害賈探春,隻說是兩個人不小心服侍,就該打死雲雲。好容易歇口氣,賈探春忙道:“快倒碗茶來給嬷嬷。”
怄得趙嬷嬷又氣又笑,歎了口氣,搖頭道:“姑娘主意大,也原該都聽姑娘的。隻是既然年紀還小,有些事情便不能急。嬷嬷還不老,還能幫着姑娘幾年。等過些年我老了不中用了,我家裏卻還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能給你用。姑娘放心,”說着便拉了探春的手拍,“我們趙家是姑娘的人,每一個都是。”
賈探春知道這是真心話,也知道這話隻是趙嬷嬷一個人的真心,其他的人卻不能當真便信了,笑着點頭答應着,繞了話題接着問她兒媳婦:“乳嫂長得可俊?”
趙嬷嬷有一兒一女,長子趙栓,就是昨日娶親的那個,今年二十歲了;次女趙杏兒,今年八歲,原想着也進來服侍的,但趙家除了探春一個并無其他親眷門路——趙嬷嬷去世的老伴倒是有個兄長,其妻是賈琏的奶母,可如今連他家的兩個兒子都在家中賦閑,哪裏就能幫上趙嬷嬷的忙了呢?
趙嬷嬷心裏頭亂轉着念頭,口中緩了下來,跟探春唠叨着家常:“哪裏讨得到那樣俊的?一般人吧。不過看着手腳寬大,應該傳言不虛,是個勤快人。昨兒晚上我聽了說姑娘碰着頭了,吓得我當時就要回來。倒是這媳婦跑了來陪了我半宿,又說必不嚴重,不然就直接請我回來了;又安慰杏兒不叫哭,說是傳到主子們耳朵裏,對房裏的待書翠墨們不好——是個懂事的,往後不至于給咱們家裏添亂,就行了。”
當然,最令趙嬷嬷滿意的,是這兒媳婦髋寬屁股大,一看就是個好生養的相——自然,這個話就不能跟賈探春說了。
賈探春稍一思忖便明白了趙嬷嬷這個時候下意識地提起趙杏兒的意思,不由得便笑了,道:“這些年嬷嬷在裏頭照看我,乳兄一個人帶着杏兒姐姐,日子過得難。如今乳嫂來了,且讓杏兒姐姐過幾年好日子。”
趙嬷嬷聽了這話,頓時喜上眉梢。看來賈探春對自己擔心趙杏兒前程一事心知肚明,如今已經有了安排,自己隻要等着聽信兒就行。
想起來大房那邊王嬷嬷天天抱怨二姑娘懦弱,什麽好處都沒得撈,趙嬷嬷不禁滿心驕傲起來。自家姑娘也是庶出,而且上頭還壓着個進了宮的嫡姐,一個倒三不着兩的姨娘天天添麻煩,可還是長成了這樣好的德行,論起來利落能幹,論起來見識不俗,連寶二爺都另眼相看!
如今,姑娘不過八九歲,卻已經知道幫乳母震懾兒媳,還知道要給自己的乳姐安排将來的去處,這哪裏是個庶出的女兒的樣子?這分明就是個大家閨秀,是個堂堂正正的公侯小姐啊!
趙嬷嬷看向賈探春的眼神越發憐愛起來。
賈探春假作不知,且去吩咐待書翠墨:“去,弄塊冰敷敷臉,然後進來服侍我起身。我好了許多,今日該去給老祖宗和太太請安才是。”
趙嬷嬷等人忙苦苦攔着:“姑娘還是再休養兩日,等好全了再去。不然老太太太太們該擔心了。”
賈探春假作猶豫,最後咬了牙退了一步:“那我再睡一天,午後你們一定給我洗個澡,晚間我定要去給老祖宗瞧瞧我——你們這個再不依,我就現在就去。也不想想,除了二哥哥不自在,老太太、大太太、太太可曾親自去過誰的屋子望慰病人的?我便再不懂事,也不能這樣拿大起來。”
話傳到賈母耳朵裏,老人家笑得眼都眯起來,且去誇王夫人:“三丫頭你教得好,不嫌棄她是庶出,真賢惠。”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