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寶玉與一大群姑娘一起住在大觀園這件事,探春自來知道是不合規矩的。
襲人憑什麽能入了王夫人的法眼,成了寶玉的準姨娘?還不是當着王夫人的面兒把這件事委婉地指了出來?
原著作者曹公爲了能讓寶玉和一大群姑娘住在一起顯得不那麽離譜,在書中将衆人的年齡改了又改,改得整個紅學界都看着那些bug頭疼——
隻是這件事竟然成了沈嬷嬷管制自己的理由——這事兒讓探春有點兒想不通。
她探究地看着沈嬷嬷:“嬷嬷,你是不是改主意了?”
沈嬷嬷身姿如松:“老奴是奉了皇後娘娘的令,出宮來靠着三姑娘給口飯吃,日後再埋了我而已。奴才麽,哪裏來的自己的主意?”
探春明白了過來,點頭道:“嬷嬷自己回房去吧。我必定遵皇後娘娘的鳳旨,奉養嬷嬷到老就是。”
沈嬷嬷一聽,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探春以爲她果然回了自己的房間安神,誰知小蟬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告訴她:“嬷嬷出院子了,奴婢問了一聲兒她要去哪兒,她竟然回了奴婢的話,說要去老太太那裏!”
這個天色,老太太隻怕剛剛才起身。
這沈嬷嬷,到底想要幹什麽?
探春少有的惱了,揚聲叫了待書,快步也走了出去。
緊趕慢趕,竟然還是沒有沈嬷嬷的腳程快。等她抵達正院,擦着汗邁步進正房時,正好聽見沈嬷嬷說話的尾巴:“……貴府三姑娘委實剛強。奴婢除了伺候皇後娘娘,就是管過幾天女史們,無論哪一個,都是溫柔和軟的性子。如今跟着三姑娘,隻怕姑娘百般地不習慣。奴婢家裏倒不遠,自己也有幾兩積蓄,打算回家去養老,還請老夫人俯允。”
竟是告狀說自己不聽話,然後就要走?昨兒宮裏才捎了兩位嬷嬷的細軟行李過來,她竟然今日就要辭行?
探春都聽愣了,心裏越發不悅,臉色便不似往日裏喜慶,強扯了一絲笑容進去,先給賈母請了安,然後直言道:“我自幼頑劣不堪,嬷嬷先前也管過我幾天。那時咱們彼此還算相得,隻是如今我大了,嬷嬷的規矩又不似那時泛泛,實在是委屈了嬷嬷。既是現在嬷嬷想家,老祖宗,我出錢,咱們家派兩個人,陪着嬷嬷回去看看吧?想要住一段便住一段,何時回來到時再商量不吃。”
賈母大驚。
當年許嬷嬷跟自己說得多好,她願意跟着林黛玉,沈嬷嬷願意跟着探春,自己當時喜悅得朝上念了多少天的佛!怎麽現在忽然這兩個人竟然已經别扭到了幾乎要翻臉的地步了?
賈母忙說軟話:“沈嬷嬷有了年紀,想家是常事。隻是如今天熱,嬷嬷在宮裏呆慣了,乍一趕遠路,老身實在是擔心路上不安全。嬷嬷就算再想回鄉,也該耐煩一陣子。等秋涼了再走不遲。”
苦苦挽留。
沈嬷嬷客氣委婉,卻十分堅定:“老奴在宮裏是伺候人的,又不是主子,哪裏就有那麽嬌嫩了?天熱而已。何況如今已經是七月底,眼看着就涼快了。老奴家鄉在北邊,越走過去越涼快,不怕的。”
正說着,王夫人聽見消息,也趕了過來,一邊訓斥探春,一邊留人。因賈政昨夜宿在王夫人房中,也一起跟了過來。
賈政聽着王夫人斥責了探春一頓,笑了笑,對沈嬷嬷道:“玉不琢不成器。嬷嬷既然是承了皇後娘娘的旨意,想必對這孩子有些恨鐵不成鋼。沒關系,您覺得她不對的地方,盡管教導。果然不聽話了,告訴内人罰她就是。再者,嬷嬷回鄉探親一事,還是稍稍等上一等。一是等天涼,行路不那麽難受,再來隻怕也得跟宮裏說一聲兒。不然皇後娘娘哪日想起來問我們時,可讓我們怎麽說呢?”
沈嬷嬷一看賈府擺出來的陣仗,也就知道自己這第一次鬧,隻怕是鬧不下來的。笑着圓了兩句場,先回去了。
這裏賈政看着探春闆起了臉:“你好大的膽子!”
鴛鴦連忙把下人們都帶了出去,房裏隻剩了賈母、賈政王夫人和探春四個人。
探春站了起來,垂頭聽訓。
賈政責道:“就憑她是從皇後手裏賜下來的嬷嬷,哪裏就有你跟她頂嘴的了?她肯教你,是你的福氣!怎的竟然還要把人家氣跑了?你跟我說說,人家究竟是哪一點惹了你三姑娘不舒服了?”
探春心裏簡直要跳起來叫好,這個機會太完美了!
“沈嬷嬷是看着二哥哥竟跟着我們一起住在園子裏,說不規矩,想把我鎖在秋爽齋不教出門。因分明做不到,沈嬷嬷才……”探春低着頭,把罪名完全推到了寶玉身上。
王夫人臉色一變。
上日襲人跟她說了那番話之後,她一直也覺得十分有道理。萬一寶玉因此落下個好色淫濫的名聲,豈不是大大地有礙仕途?何況老太太又一直想把林黛玉配給他,這從小耳鬓厮磨的,到時候老太太哭一句林丫頭因此已經嫁不了别人,那自己不也隻有咬着牙接下來?
王夫人越想越覺得沈嬷嬷這個話說得是時候,忙道:“老爺,妾身覺得這沈嬷嬷說得竟極有道理。娘娘是心疼寶玉,讓他跟進去讀書。可孩子們一天一天長大,寶丫頭、林丫頭和雲丫頭也都在裏頭,畢竟是親戚,不是親姐妹,日夜這樣一處起坐……”
史湘雲可是已經定了親了!
賈政聽着,也皺起了眉頭,忽然想起來探春還沒發落完,咳了一聲,又道:“沈嬷嬷那裏自會有個交代。你隻安分守己,用心跟着學習罷!”頓一頓,又忍不住面上露了一絲笑出來,撚須道:“你是個靈透孩子。前日那事,娘娘已經給了話,你們三姐妹的事情,娘娘一直想着呢——以後也不會再讓你進宮了,擔驚受怕的。”
探春屈膝應是。
賈政便道:“去看看沈嬷嬷,安撫人家兩句。”
探春知道這是要把自己支走,應聲而去。賈政和王夫人、賈母自去商議到底寶玉要不要搬出大觀園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