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點頭,渾不當回事一般:“貴府老太太跟甄太妃的交情,小醫倒也聽說過一些。”
寶玉愣了一會兒,忙問:“須得靜養我們知道了。用些什麽藥好呢?家裏還有些個天王補心丹。”
太醫搖頭道:“那個慢了。還是我開了方子來,請老太太安靜吃一程子。晚上若是能睡好,那就是最好的将息了,比藥還強。”
送了太醫出去,回來時,寶玉趁機對賈珍愁道:“珍大哥哥想必聽說了,我們這邊下人們鬧了聚賭的事情出來,大嫂子不肯任專,就留着老太太、太太回來發落呢。這可怎麽好?”
賈珍皺眉:“不是說我們那邊都處置了麽?”
寶玉歎氣,攤手道:“大嫂子是甯國府的将軍夫人,尤家的長女,兩家子的事情,她想怎麽處斷便怎麽處斷。可這邊不同啊。”
賈珍點了點頭,道:“此事交給我。”
等回到賈母正房,賈珍笑着上前禀道:“太醫吓唬了我們兩個一通,說了,老爺得養兩個月,老太太得養半年,二位太太麽,得掌家,養個兩三天就行。”
衆人忍不住哄笑。
賈母笑着啐他:“胡子一大把了,還不正經!”
賈珍笑道:“老祖宗别不當真。太醫說,大老爺有了年紀,原本就不慣這樣早起晚睡的,膝蓋上寒了些,必要養一養。至于老太太,說您這一二年傷心事多,怕我們當晚輩的不孝順,很是耳提面命了一頓。臨走還囑咐說,二位太太隻是疲乏虛火,幾碗菊花茶、兩日的飽覺,就養回來了,讓她們二位替您忙活。人家太醫說了,半個月後來給大老爺看腿,再給您請脈時,若是情形不好,要去太後那裏告我們的狀呢!”
賈母聽了,心知肚明自己隻怕是傷心過度了,含笑點頭:“罷了,不是什麽大事,我知道了。你放心。你那邊也是你媳婦一個人撐着,才我剛聽說,你嶽母也病着呢,你回去吧。好生歇歇,然後幫幫你媳婦的忙。她可不容易啊。”
賈珍躬身施禮,笑道:“我們家那個一向都賢惠,我踏實得很。我派了寶兄弟的差,這陣子就由他每日兩頓督着老祖宗用藥。您養息好了,我們才算有主心骨兒呢。”
賈母笑着讓他去了,又告訴林黛玉等人:“你們幾個放心罷,先去玩去。我跟你們太太嫂子們說幾句話就歇着。”
這種時候賈寶玉一向都是被趕出去的,隻得叮囑了一番:“老祖宗不可動氣,不可勞碌。三妹妹在這裏呢,可别給她機會數落您老人家。”
幾個人去了。
屋裏隻剩了邢夫人、王夫人和李纨探春,賈母這才放下了臉色,問道:“前兒來的是針尖兒,馮家的人,我不好多問。珠兒媳婦,你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纨一臉老實爲難,終究還是實話實說,一一都說了出來。
探春早就站到賈母身邊給她揉心口去了。
李纨又道:“賴嫂子和林嫂子已經把事情都查實了,有人交代,大太太那邊,王善保家的是第一個大頭家,在那邊府裏夜裏也偷着吃酒賭錢。隻是大太太沒來家,我們也就沒過去聒噪。”
賈母冷冷地看了面紅耳赤的邢夫人一眼,不予置評,卻吩咐李纨道:“這件事,你三妹妹已經處斷了一半,很好。關着的那幾個,三個大頭家,合家攆出去,永不叙用。”
轉向林之孝家的,罵道:“你們兩口子是瞎子聾子麽?自己的親戚也管不好!你自己回去查,你們家還有什麽混賬的,你也不用來回我,自己回了太太,直接都給我攆出去!”
又對王夫人道:“你的人這一次都沒攙和,可見你管教自己人還是有一套的。既然如此,也就好好管管你妹子外甥和你兒子身邊的人!”
原本這次的事情王夫人和王熙鳳的陪房都沒繞進去,王夫人是十分得意的,誰知薛姨媽那邊的人竟勾結了寶玉的貼身小厮的家人這樣胡鬧,活活地在她臉上又狠抽了一記。竟是瞬間跟邢夫人一樣被賈母橫眉冷眼的,臉上也難看起來。
誰知探春這個時候卻插嘴道:“若說起來,老爺太太當年的眼光是極好的。茗煙兒自從他娘得了不是被關起來,竟是一次都沒去看過不說,還半個字都沒跟二哥哥求過情。昨兒我聽二哥哥說,茗煙兒說等老太太、太太來家,他和他娘領完了責罰,就要跟二哥哥辭了差事,要回家去守着他那沒出息的娘,就怕有人再通過他算計二哥哥呢!”
賈母意外地一挑眉:“哦?”
探春這話,聽着是爲茗煙兒求情,其實卻點出了一條很重要的事實:茗煙兒他娘去賭錢,乃是被人拉下了水,目的必定是要算計寶玉!
王夫人的臉色頓時變了。
她的确希望讓寶钗給自己當兒媳婦,但卻不能在被脅迫的情形之下!
賈母哼了一聲,睨過王夫人,沉聲道:“茗煙兒是個聰明孩子,對寶玉十分忠心,我知道了。這件事情上,他是做子女的,委實也管不了他娘。珠兒媳婦,你親自過去,當着他娘的面兒,給我打他二十闆子。然後告訴他娘,要是她敢再沾這些髒東西,我發賣她之前,先在她面前打死她兒子!”
竟是不再讓王夫人去審葉媽。
又轉向探春:“你這些日子勤去些你二哥哥院子,把上上下下的丫頭婆子都看一遍,不問是誰的人,就問對寶玉忠不忠心,若是那個按着髒心眼子的貨色,你直接去回了你太太,打一頓攆出去!”
探春歎了口氣。
這種事,您老人家當着邢夫人的面兒,繞過王夫人,讓我來管,您覺得,合适麽?!
但是賈母正是盛怒,探春不敢違拗,屈膝答應了。
鴛鴦見狀,上前柔聲道:“事情說完了,您歇歇吧。太醫的藥已經開來了,奴婢這就去熬上。”
賈母深呼吸,微微合了眼,道:“我乏了,你們去吧。”
出了門,探春快走幾步追上王夫人,當着衆人給她行禮:“太太,二哥哥屋裏的人,也的确該看看了。老太太既然發了話,我就打個頭陣。等過兩天太太歇過來了,再親自去瞧?”
王夫人有了面子,嗯了一聲,臉上的怒氣消了三分,慢慢扶着彩雲去了。
彩雲回頭,看了探春一眼,低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