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由大長老親自相陪的貴客,堂堂大妖,對着我這樣一個被族裏邊緣化的草包哈吉說出這樣一句話,頓時把我變成了全場的焦點。我瞄到大長老的眼睛眯了起來,跪在地上的衆人有的也偷偷擡起了頭。
更要命的是,我本身就是一個身份不明的外來人,至今族裏仍然有一些關于我是蠻妖奸細的風言風語。我在族裏一直不受人待見,和這個原因也有一部分關系。如今有一個大妖j說看我有些眼熟,在場的人聽在耳朵裏,都起了别樣的心思。我仿佛看到了他們心中熊熊燃燒着的八卦之火:我這個熊妖哈吉的真實身份,終于要揭曉了麽?
要說最郁悶的,莫過于我本人了。自己的底細自己當然最清楚,對于這個世界的人來說,來到有熊氏族之前的我,是壓根不存在的;我是一個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沒有過去的人。因此,所謂的眼熟,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這完全就是無妄之災。
當然,我不可能指着一個大妖的鼻子說他胡說八道,再加上大長老的注視讓我尤爲擔心自己已經痊愈的事實暴露,我隻好尴尬地笑着回道:“這位大人,您認錯人了吧。”
方腦袋臉上顯出了一些猶疑,看着我沉吟不語。
大長老走上來,對着青年問道:“三苗大人,可是在哪裏見過我這位族人?”
方腦袋又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誤會,應該是我認錯了。”
我松了口氣。
方腦袋不再多言,對大長老和那老者拱了拱手,說道:“熊長老,妫長老,我們這就出發吧。”
大長老和那老者自然應允,三人大手一揮,隊伍便啓程了。
一路上,三位大妖一馬當先,似乎也不趕時間,走得慢慢悠悠的,和出發時的雷厲風行大相徑庭,也不知何時才能到女娲氏族。我趴在山姨的背上,暗中指使小東西放慢腳步,不動聲色地把我們這個小團體拖到了隊伍的最後,好盡量和大長老離遠一點。
我總感覺那位三苗大人時不時地會瞟我一眼。
走了小半天的樣子,我偷偷地問熊靈,“那些騎着大烏龜的是什麽人?”
熊靈瞥了我一眼,輕輕地說:“那是有妫氏族的哈吉,他們身下的巨龜叫做妫獸,性情兇猛,力能抗千鈞,而且壽命極長,據說能活五百年。”
“這有妫氏族也是個大部族?”
“大約十萬人口規模吧,在我們祝融三族中,有妫氏族是實力最強的。”
“祝融三族?”
熊靈橫了我一眼,有些薄怒,“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我無辜地指了指自己的腦子,“失憶了啊。”
少女終究心地善良,無語了一陣後,還是向我解釋了起來。
這年月,典籍記載是不存在的,所謂曆史,對這個時代的原始人來說,就是刻在山洞石壁上的一幅幅壁畫。更多的曆史,則是老人們口口相傳下來的故事。故事會走形,會變化,會被加油添醋,幾千年下來,最後留下的到底還有多少真實,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在大部分的故事裏,女娲氏族是人類最初的一個部族。在人口繁衍到一定程度後,單個部族無法承載那麽多人口,于是就像龐大的蜂群中産生了新的蜂後另立門戶一樣,一些開拓先驅們帶着一部分族人脫離了母族。他們中運氣好的,找到了一個願意提供庇護的大妖,能夠保護他們在這個荒蠻野性的世界中生存下來,漸漸便形成了一個新的部族。
又過了成百上千年,這個新的部族也發展到了人口的瓶頸,于是新一輪的開拓,又開始了。
數千年來,這樣的輪回周而複始,有的部族興起,有的部族滅亡。到了今天,女娲氏族之下,一共有了三個人口50萬以上的大型部族,祝融氏便是其中之一。
這三個大型氏族,除了共工氏族外,各自都有着自己的附庸部族。其中伏羲氏族最大的附庸部族是神農氏族,祝融氏族的附庸部族最多,最強大的三個就是被稱爲“祝融三族”的有熊氏族、有虞氏族和有妫氏族。
此外,女娲氏族也有自己的直屬附庸,分别是軒轅氏族和三苗氏族。
我想起之前大長老稱呼方腦袋爲“三苗大人”,想來,他就是這個三苗氏族的圖騰大妖了,至于另外那個老頭,估計就是有妫氏族的大妖了。
“說起來,有熊氏族的哈吉騎的是熊,有妫氏族的哈吉騎的是龜,有虞氏族的哈吉莫非騎了條魚?”
“......”
“什麽魚能在陸地上行走呢?難道是鳄魚?”
“你還是......閉嘴吧。”熊靈忍無可忍,呵斥我道,“有虞氏沒有哈吉,他們的大妖是一隻洪荒異種,叫驺吾,是有名的仁獸,非自死之獸不食。驺吾有治愈疾病和傷痛的力量,很得祝融部族的看重。有虞氏族也因此得以靠近祝融氏族而居,處于他們的直接保護之下。”
我恍然,原來是技術人才,奶媽在哪個時代都是吃香的,更遑論死亡率居高不下的原始社會。
突然,熊靈驚訝地看着我說:“你的傷好了?”
我一驚,發現自己聽得入迷,不知什麽時候竟從趴着變爲了坐着。我趕緊重新趴回熊背,裝出痛苦的樣子來,熊靈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我,也沒深究。
我長籲一口氣,擡頭往隊伍前方瞄了一眼,正看到大長老迎面而來的目光,他看着我,嘴角揚起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冷笑。
我頓時冷汗涔涔,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借口,發現都無法蒙混過這一關。
好在大長老顯然不願意在另兩個大妖面前扯出《洛書》的事情,也就沒有立刻發作,冷笑完後,他就調轉腦袋,仿佛這事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爲他會就此放我一馬,他隻是笃定我像一隻籠中鳥,無處可逃罷了。
我趴在熊背上,沉默了起來。
從現在開始,一有機會,我就要逃走了。
至于我單身一人,赤手空拳,在危機四伏的茫茫荒野中能活多久,這也是之後的事情了。
想想大長老對我做過的那些威脅。
不管如何,總比被他活吃了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