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一秒鍾,嫪臻的腦海中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提醒這位看不出是什麽路數的陌生人修正一下自己的行進路線;或者幹脆選擇更爲穩妥的方案---遠遠離開這裏,再也不要靠近。但心底一點小小的私心,讓他沒有開口作出任何警示。
也許、大概、可能、如果土縷的注意力被這個奇怪的陌生人所吸引的話,自己這群原本身處險境的人,會有機會全身而退也說不定。
少年并不是什麽心腸歹毒的人,但是在自己和至親族人的生命,以及拯救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的道德感之間二選一,這并不是一個難度太高的選擇題。也許是出于類似的心理,這邊天水部落的五名獵手,全都非常默契地保持了緘默。
對不起了,陌生人。少年在心裏默默的念着,我們不能死在這裏,尤其在這個該死的冬天,部落無法承擔失去五個獵手的損失,畢竟這已經是占整個部落五分之一的成年男子了。
情緒和思緒都繃緊到極緻的少年和他的父兄族人們,并沒有發現,自從眼前這個奇怪的陌生人和他的同伴出現以後,兇獸土縷的狀态,似乎就有些奇怪。
或者說,有些焦躁......和偶爾看向山丘上那個女子的獸目中隐藏的......畏懼。
“诶,那邊的朋友們,你們怎麽都不說話?”
這邊奇怪的沉默顯然也引起了陌生人的注意,他随意地瞟了一眼一旁的土縷,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哦~~你們是在抓這隻羊?啧啧啧......還真是大家夥,隻是怎麽有四個角?奇怪的品種......”
陌生人好奇地看着土縷,上下打量,品頭論足,這隻土縷大概打生下來還沒被這樣指手畫腳過,煩躁地怒吼了一聲,威脅似的踩着後蹄,但是出乎意料的,卻沒有發動攻擊。
嫪臻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位略顯瘦削的奇怪家夥手舞足蹈。
沒有見過土縷并不奇怪,這種兇獸隻在彌河流域存在,從其他地方來的人,很容易把這種兇猛的肉食動物錯當成一隻體型巨大且長了四隻巨角的山羊。這種誤解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因爲通常情況下,土縷會用自己鋒利的尖角、兇猛的性情、以及水火不侵的厚實毛皮,來幫助獵物迅速認識到,誰才是彌河流域真正的霸主------當然,前提是被幫助過的獵物還有命在的話。
也是因爲如此,眼前這頭明顯從冬眠中餓醒了的土縷,明明應該是處于最具攻擊性的狀态下,面對陌生男子這般挑釁,卻隻是煩躁地表達自己的警告。這讓也算是有些狩獵經驗的嫪臻十分無法理解。
但是作爲當事人的陌生男子,明顯沒有意識到自己所在的處境。
“我說,雖然這一隻個頭是大了點,但你們好歹是在抓羊,不用那麽緊張吧!”男子忽的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你們是怕吓跑了它?沒事沒事,那這樣,我從這邊配合你們,兩面夾擊,保證它無處可逃......”
這邊當然不可能對這種提議有什麽回應,而男子也好像感應到了什麽似的,回頭把目光重新投注到了土縷的身上。
“好兇的羊,居然想咬破我的喉嚨,”他擡起手來,摩挲着自己的脖子,一副感受到了威脅的樣子,“還想用角頂穿我的胸口?還想吃我的肉?你不是羊麽?怎麽是吃肉的?诶,那邊的朋友,這是不是羊?是的吧?熊靈,快來看,這隻羊是吃肉的!”
也許是覺得自己食物鏈頂端的地位遭到了挑釁,或是覺得眼前這男子毫無敬意的行爲侮辱了自己的獸格,又或是幹癟的胃袋再也抵禦不住饑餓的侵襲,土縷猛地大吼一聲,沖着男子撲了過去。
這一撲,把原本僵持的局面撲得支離破碎。嫪臻當機立斷地回頭就跑,除了不願花費寶貴的一秒鍾去目睹陌生男子的慘死,更因爲彌河流域的每一個獵人都知道,冬眠中餓醒的土縷有多麽暴戾,在這種時刻,每一秒鍾的逃命時間都是彌足珍貴的。少年相信,自己的父兄族人也一定會做出同樣的、正确的選擇。
身後傳來的土縷震天的咆哮,也從側面證明了少年的判斷。
但跑出十幾米後,嫪臻突然察覺到有些不對,除了耳中沒有傳來大型食肉動物特有的撕扯獵物的聲音,他的眼角餘光中,也沒有看到任何一個熟悉的身影。
少年漸漸遲疑着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看到自己的父兄族人依然保持了原來的姿勢,呆呆地站在那裏。
在他們前面,兇獸的喉嚨處鮮血淋漓,胸口則出現了四個冒着血水的窟窿,而原本應該承受這些傷勢的男子,則一臉歉意地站在那裏,莫名其妙地向兇獸道着歉。
“真對不起,我也是吃肉的。”
土縷的喉嚨中發出一陣嘶吼,對于皮糙肉厚的兇獸來說,這樣的傷勢雖然凄慘,但還算不上緻命。它低聲地咆哮着,發出好似困獸的緻命威脅。
男子立刻對着一旁喊道:“熊靈快來,這家夥在虛張聲勢,它要跑。”
話音剛落,嫪臻突然發現,剛剛還在小山丘上不緊不慢走來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兇獸身旁。這是一位身材健美,有着驚人長腿的少女,她左手環抱着一隻幼熊,右手搭在了土縷的一隻角上。那秀氣的眉眼,讓十四歲的少年突然有些臉紅。
快躲開啊,危險。少年心裏想着。
結果,下一刻出現的畫面,直接超出了他十四年人生以來想象力的極限。
那如同小山丘般大小的兇獸,被少女對比起來猶如牙簽般的細小胳膊整個甩了起來,就像一個被掄圓了的巨型沙包,在空中劃過一個标準的180度弧線後,一頭猛地砸進了枯黃的草地裏,飛揚起一片塵土,徹底沒了聲息。
嫪臻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土地震顫了一下。
他的心也跟着震顫了一下。
看着倒在地上的土縷,再看看面不改色地撫慰着懷中幼熊的秀氣長腿少女,嫪臻一時有些意識模糊。
到底哪一個才是洪荒兇獸?
一片沉默中,男子對着一動不動的巨獸“啧啧”了兩下,回過頭來,有些腼腆又有些熱情地再次招呼道。
“各位好啊!我叫曉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