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内,楊柳堤岸。
一少年背倚一塊巨石,目不轉睛盯着手中的書卷。
巨石後一株百年垂柳下,兩孩童正在玩耍,大的約七八歲,圓乎乎的,鼻涕糊在腮幫,小的四歲,長得天真可愛,梳着一個沖天辮。
“嗚嗚……哥……嗚……”
先是兩個小孩吵起來,然後傳來小女孩的哭泣聲。
少年急忙丢掉書跑過去,看到胖妞将自己的妹妹推到旁邊的水坑中。少年二話不說将胖妞推倒在地,大吼一聲“滾”。
少年名爲林宇,十三歲,是個“外來戶”,三年前林家爲躲避仇人來到蘇州,父親花了所有積蓄在富人區開了家镖局,生意不溫不火。父親常年在外,母親忙于菜園,四歲的小妹一般由他照顧。
一般這時候林宇會帶妹妹到湖邊散步,因爲有栅欄保護,他會放任妹妹在柳樹下玩耍,自己則在不遠處看書。今日不知胖妞何時跑過來,還把妹妹推下水。
胖妞是李員外堂兄的女兒,因爲長相醜陋加上邋遢野蠻,幾乎沒有同齡玩伴,于是死皮賴臉粘着林宇的妹妹。對此林宇深惡痛絕,經常驅趕欺負胖妞,倒不是因爲對方的長相,而是此人經常禍害妹妹,上一次惡作劇将妹妹所在房中,而鑰匙卻丢了,林家人急得找了半個蘇州城,最後尋着嘶啞的哭聲才找到被困了一天的孩子。
以往胖妞見到林宇都遠遠躲開,因爲林宇自幼習武,連自己的哥哥都不是對手,可這次不知怎的她怨恨的盯着林宇,腳步不挪動一步。
“你才滾?”泡妞吼道。
這句話更加激怒林宇,他撿起幾塊石子,朝着胖妞砸去。
本來林宇隻是恐吓胖妞離開,石頭故意砸空,誰知胖妞還表現出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再瞧瞧妹妹身上的黃泥,林宇一氣真下了手。
石頭劃過胖妞手臂,磨破了皮,頓時胖妞哭得比妹妹還大聲,一邊哭一邊跑:“我媽媽一定不會放過你!”
很快林宇就知道不會放過是什麽意思了,一個幹瘦的夫人領着胖妞來到林宇面前。
接下來兩刻鍾,是婦人無下線的辱罵,林宇聽到過的所有街罵詞彙也不及婦人口中的十之一二,其中“雜種”“人渣”成了最溫柔的詞彙。
林宇聽得面紅耳赤,卻低着頭一言不發,能讓妹妹不受欺負,他并不在乎。
被林宇護在身後的妹妹被夫人兇狠的模樣吓哭了,哭聲引來不少路人圍觀,可夫人一點停止的意思也沒有。最終林母聽聞哭聲過來,搞清楚來龍去脈,狠狠瞪了眼幹瘦婦人,拉着兄妹兩離開。
回到家中林母折一束柳條,讓林宇跪在大院裏。
“爲什麽帶妹妹去河邊?”
“爲什麽自己跑去看書?”
“你憑什麽打胖妞,人家李家的人是你打的嗎?”
“你能不能争口氣,别給家裏惹事?”
林母雙眼通紅,柳條抽在兒子身上,自己的手則在顫抖。
妹妹委屈拉着母親衣角,帶着哭腔道:“是肥妹欺負我,哥哥才打他的!”
從始至終林宇一言不發,低着頭,未解釋一句。
母親回到房中,林宇則默默跪在院中,期間妹妹多次想要拉哥哥起來,卻是無果。
傍晚,母親喚一聲:“進來吃飯!”,顔色溫和許多,林宇這才起身。
之前的事沒人再提,倒是妹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晚上做了一桌的菜,全是兄妹兩愛吃的,林宇喜出望外,忙問:“娘,爹回來了?”
母親點點頭,同樣露出幾分喜意。父親一般接的镖離蘇州不遠,可一般來回最少七八天,如今才過了三日,倒是少有。
半晌,換好衣服的林父來到餐桌,面色難以掩飾其中的疲倦,今日的長袍比往日要寬大一些。
不知怎的林宇覺得父親比平時要蒼老許多,就連鬓角的白發也愈加多了些,他深知父親勞累,連忙起身爲父親盛飯。
“不忙。”林父示意林宇坐下,虎目盯着林宇問:“我且問你,你的武試結果如何?”
“甲等,一個甲等!”林宇有些底氣不足。
蘇州城每年都有武試,分爲馬科、步射以及技勇三項,每項分爲甲、乙、丙、丁四個評分,最好的自然是三個甲等,而林宇雖然總成績是甲等,不過隻有馬科一個是甲,其餘兩項則是乙等。
“唉!”
林母不悅道:“就知道歎氣,一回來就歎氣到現在,到底什麽事你到底說呀,讓我們幹着急是什麽意思?”
“唉。”林父欲言又止,半天才說:“我接到消息說,張旭的兒子張陽被修真門派收爲内門弟子,于是镖交給二叔他們就趕回來了。”
一家人陷入沉默。三年前林家還不知道修真門派意味着什麽,可是自從住在蘇州城三年,他們對于這四個字唯有敬畏。
林父名爲林赫,曾和張旭是大周九親王的左膀右臂,可是一次任務,林赫被張旭陷害,被定下反叛罪,誅九族,隻有林旭帶着妻兒逃到蘇州城,其餘宗親皆難以幸免。
蘇州雖處大周境内,實際上則是由蘇州北邊的劍溪派控制。劍溪派是傳承萬年的修真門派,遠遠超過了大周的曆史,地位超然。隻要成爲蘇州市民,就能得到劍溪的庇護,大周的律法在蘇州城内是無效的。
林宇不知道父親當初付出了什麽代價才進到蘇州,對于當初的恩怨也知之甚少,他隻知道父親對張旭的恨到了極緻,光是聽到名字就幾欲目眦盡裂,恨不得食其骨肉。
兩年多以前,林赫第一趟镖就遇到張旭的襲擊,從那以後,林赫右手就無法握刀,也是從那一天,林宇成了父親複仇的唯一希望。
帶着這股期望,林宇幾乎沒日沒夜的練武,卻不曾出過一趟镖。
林赫無時無刻都在幻想有一天能殺回王府,取下張旭的首級,可如今張旭的兒子居然被一個不弱于劍溪派的修真門派看中,對于林家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
修真者滅殺凡人不過翻手之間,到時不用林家出去,張家自會殺上門來,這如何不讓林赫絕望。
“如今也不是沒有辦法。”林赫繼續道:“倘若小宇武試成績是三個甲等,也符合劍溪派的外門弟子标準,這一個甲等,就難了!”
“是孩兒不争氣!”林宇想到父親對自己的期望,不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也罷,咱們自費也要去劍溪派。”
“孩子他爹,咱們哪裏這麽多錢啊!”林母惆然道。
“我找二叔借了三百兩,加上咱們這三年的存下的應該能湊齊,實在不行找街坊鄰居借點。”林赫已經下定決定。
實際上劍溪派的招弟子标準是總成績甲等即可,隻不過這是對于屬地内的修真家族适用的,而像林宇這樣的普通人,至少三個甲等才行,不然隻能“自費”,所謂自費就是要繳納一千兩的學費。
林宇知道一千兩幾乎是林家的全部,同時也是林家的所有希望。三年前父親孤注一擲在富人區開着這家镖局,在得知自己右手被廢後,希望就落在了林宇身上。對于林宇來說,已經不隻是複仇,而是如何讓家人活下去。
想到父親爲了家不敢懈怠一天,母親辛苦勞作,家中還有一個四歲的妹妹,林宇隻能背負重擔,他下定決心,一定不會讓父親失望。
第二日林宇簡單收拾行李,帶着父親東拼西湊的一千兩銀子出了門。
臨行前,父親叮囑,說家中貧苦,以後就隻能靠你一個人了,你定當記住與張家的大仇,修行莫要偷懶,林宇皆謹記在心。母親則說,不要做壞事就行,卻被父親瞪了一眼。
林宇不敢歇息片刻,到了中午才趕到劍溪派。
此時林宇眼前的是無數如利劍一般刺向天空的山峰,每一座皆是被山霧缭繞,看不到頂峰,如此磅礴之神迹,隻叫人歎爲觀止,這就是傳說中的重九劍域,直屬于大周第一修真門派——劍溪派。
由于今日人太多,使得高高在上的劍溪派籠上幾分凡意,很快林宇就順着人群找到了報名的靈劍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