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月當空。
雪心殿。
甯雪絮安靜地躺在榻上，臉色泛着蒼白色，她很是無力。
喉嚨中不停地泛出腥甜，似乎心髒的每一次跳動都顯得那麽艱難。
她忽然覺得很累，想要安靜地睡上一覺。
雪竹搖曳出一陣飒飒的風，甯雪絮眼眸一緊。
門被推開，陸绯葉邁着很是雍容的步子向甯雪絮走來。
甯雪絮沒有對她行禮。
雖然從禮節上她應該這麽做，可是她不喜歡。
她不喜歡的事她從來不願意去做。
陸绯葉冷笑着看甯雪絮。
從十七年前她進宮後，皇帝就恩準她可以不用對任何人行禮，當初若不是陸家的勢力讓皇帝忌憚，或許此刻的皇後就不是她陸绯葉了。
陸绯葉邁着步子走到甯絮雪的塌前。
甯雪絮閉上了眼睛。
她累了，而且她真的不想看見陸绯葉。
陸绯葉的嘴角勾勒出一個誇張的弧度。
“妹妹的身子是怎麽了？”她柔聲問道。
甯雪絮眉一皺，有些煩躁地睜開眼睛，看着陸绯葉說道：“我不想看見你，也不想和你說話，還有，請你不要叫我妹妹。”
陸绯葉眼眸中泛着冷意，唇角卻依舊揚着。
“妹妹說得這是什麽話，我們都是皇上的女人，自是應當以姐妹相稱。”
甯雪絮安靜擡眸看着陸绯葉。
她忽然伸出手扼住了陸绯葉的喉嚨。
“說了不要叫我妹妹，這樣很惡心。”甯雪絮說道。
她的手蒼白無力，卻在此刻泛出一種奇怪的力道。
眸色泛起波瀾，因爲這個世界上她的姐姐隻有一個人。
可是轉瞬，她的眼眸又泛起黯淡，看着陸绯葉的目光似乎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陸绯葉猙獰着面目，伸手拍打着甯雪絮的手腕。
她身後的宮婢皆是連忙向前拉扯，卻又不敢太過用力。
陸绯葉臉色開始泛青，呼吸有些微弱。
甯雪絮卻冷淡一笑松開手來。
“我不想殺人。”她擡眸看向青白色的一盞琉璃燈，平靜說道。
在琉璃燈的白色光線裏，一根檀香氤氲起一陣乳白色的霧氣，看起來很是和諧溫暖。
甯雪絮淡漠地看着陸绯葉，又道：“把檀香拿走，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不必你費心思害我。”
陸绯葉一怔。
那檀香裏的确有毒。
可是那檀香一絲氣味也沒有，她又是怎麽發現的？
甯雪絮眸色黯淡而寂然，似乎是真的累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和你争什麽，用毒我不會，但這世間所有的毒我都可以認出。”甯雪絮淺淺一笑，忽然開始咳嗽，有血從她唇角流下。
“這個世上能讓我死的，從來隻有我自己。”甯雪絮說道，有些自嘲。
陸绯葉一怔，她好像從來都不曾了解過甯雪絮。
她從十七年前進宮後，便進了雪心殿不再出來，除了見楓晨。
她一直以爲她是像其他宮妃那樣明哲保身，可是皇帝還是喜歡她。
再加上她生下了飒錦國的三皇子。
那麽，無論她願意與否，她都會成爲自己的眼中釘。
隻是她太安靜了，安靜地仿佛整個俯仰宮城都可以忽略她的存在。
所以楓晨離開了三年，皇帝忽略了她三年，她也忽略了她三年。
又或許，這十七年她都一直小觑了她。
好在，她快死了。
陸绯葉忽然有些慶幸。
可是她忽然又害怕起來。
她看着甯雪絮眼眸陰翳，完全撇去僞裝，問道：“皇帝背着本宮究竟給了楓晨什麽？”
甯雪絮懶散地看了陸绯葉一眼，說道：“我累了，你難道不累嗎？”
陸绯葉冷笑：“我這一輩子都很累，那麽所有的累都不用再多言語，隻是我想知道楓晨究竟得到了什麽？”
究竟是什麽樣的勢力可以從客棧中夏水嫣手裏救出楓晨，可以壓下當初诋毀千落的流言，可以毀掉妝紅樓，可以查出沂水款銀是被楓熙所得，可以在此刻讓她惴惴不安？
甯雪絮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又很快坦然了下來：“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告訴你，你爲什麽要來問我呢？”
她微側着頭躺在榻上，擡眸問道。
陸绯葉冷笑道：“我沒想過能夠問出來，我來這裏隻是想要你死罷了。”
甯絮雪問道：“可是剛剛是我差點殺了你。”
陸绯葉說道：“要殺你的人不是我。”
甯雪絮好奇問道：“那是誰？”
陸绯葉說道：“你知道的呀！”
甯雪絮斂眸，說道：“楓天不會要我死。”
陸绯葉搖了搖頭，說道：“他的确喜歡你，但是你也知道，他更喜歡這個江山，在江山面前，你什麽都不是。”
甯雪絮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可是此時的我應當不會與他的江山有什麽生死的沖突。”
陸绯葉有些猙獰地說道：“你現在的生命不需要生死嗯沖突就足夠你去死了。”
甯雪絮笑了笑，說道：”我有些好奇。”
陸绯葉手心攤開，裏面是一塊黑色的半月形狀的玉石。
甯雪絮眼眸一斂。
陸绯葉說道：“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麽事，但是當年你們便是因爲這個秘密而決裂，如今自然也可以因爲這個秘密生死離别。”
甯雪絮輕歎，說道：“你說的的确很對，他的确可以爲了那個秘密逼死我。”
陸绯葉笑了笑，說道：“其實我有些好奇，究竟陰陽玄石的秘密是怎樣的？”
甯雪絮眸一黯，下意識問道：“你怎麽知道陰陽玄石？”
陸绯葉說道：“是他告訴我，讓我來逼你的，或許你也可以理解成他最後的心軟，不願意在你臨死前親自來逼迫你。”
甯雪絮輕咬牙，血液将牙齒塗出血色，卻沒有顯出一絲猙獰。
她那麽安靜，那麽溫婉。
随後她撐起身子，斜靠在塌上，看着陸绯葉輕歎一聲。
“你說的很像真的，可是畢竟是假的。”甯雪絮有些自嘲地說道，“可是他的确會這麽做，那麽你說的又不完全是假的。”
她面色變得更加慘白，突兀扯出一抹笑意，“就讓這個秘密永遠消失也不錯。”
“我說過。”甯雪絮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這個世上能讓我死的，從來隻有我自己。”
當年沒有如願。
那麽現在如我所願。
也斷你所願。
甯雪絮眼眸一阖，身子軟軟地落了下來。
陸绯葉伸手在她的呼吸下探了探，然後長舒了一口氣。
“終于死了。”她微笑說道，“我不在乎什麽勢力，也不在乎什麽秘密，我隻是覺得你死了更讓我安心。”
“至于誰能夠讓你死，我其實也不在乎。”
“我隻在乎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