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熙說道:“母後你還是在逃避我的問題,陸鸢畢竟喚您一聲姑母,可是水嫣和您無親無故,您爲何從小便讓我像妹妹一樣照顧她,也一直拿她當做親生女兒對待,甚至不惜爲了她和我翻臉。”
楓熙沉聲又道:“我才是您的親生兒子。”
陸绯葉沉默片刻,眼眸斂做很深沉的顔色,似乎是在想着什麽,又似乎是在猶豫着什麽。
良久,她回答道:“你應當記得當初你兩歲大的時候我曾經有過第二個孩子。”
楓熙有些傷感說道:“記得,但是母後難産,最後那個孩子是個死胎。“
陸绯葉低眸,有淚水在眼眶裏閃爍。
“是個女孩兒。”她說道,伸手比劃了一下,“太醫抱過來的時候這麽大,臉色烏紫烏紫的,太醫說是胎位不正窒息死的。”
楓熙沉默。
陸绯葉擡頭看着楓熙,眼眸中露出一抹溫暖的回憶,說道:“就是我失去女兒最傷心的時候,看見了安國公的女兒夏水嫣,她沖着笑,伸手要我抱她,那一刻我好像看見了我的女兒。”
楓熙說道:“所以您就當她是自己的女兒了?”
陸绯葉看着楓熙說道:“有的時候事情就是這麽巧合,她的母親難産而死,而我剛剛失去了女兒,這樣的感情很是水到渠成也很讓人貪戀。”
楓熙沉默。
陸绯葉又道:“難道你和她相處了那麽久就沒有一絲兄妹之情嗎?怎麽忍心用她的一輩子去換取祝家的支持?”
陸绯葉的眼睛裏有一種憾恨。
“她隻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她一直拿你當親哥哥看待,你怎麽忍心?”
陸绯葉手握成拳在胸口重重地捶着。
楓熙沉默片刻,看着陸绯葉語音奇怪地說道:“母後,我懂了,我會找她回來,隻要她不喜歡,我一定不會再拿她的幸福做什麽交易,她就是我的親生妹妹。”
楓熙擡眸繼續說道:“哪怕祝家不支持我,哪怕祝家倒戈楓晨,哪怕皇位之争我徹底失利,我輸了也好,死了也罷,我都不會再用她換取什麽。”
楓熙的神色很是平靜,卻有些微微戲谑,唇角微微上揚,看着陸绯葉吐露言辭。
陸绯葉輕輕顫抖起來。
“你還是在怪我。”她說道。
楓熙平靜回答:“我怎敢怪母後,母後隻是貪戀這一份親情罷了。”
陸绯葉看着楓熙,楓熙無比平靜。
陸绯葉長歎一口氣,說道:“也罷。”
楓熙問道:“什麽罷了?”
陸绯葉說道:“我的确是感情用事了,就算她是我的親生女兒,在死生大事之上也沒有什麽不可以犧牲的。”
楓熙輕輕一笑,似乎有些釋然,又似乎有些落寞。
“我也不想啊,可我沒有選擇,好在水嫣離開了,我派人去尋她,可是我也交代過了他們,所以他們找不到水嫣的。”
陸绯葉一怔,神情複雜地看向楓熙。
楓熙輕笑,說道:“尋她隻是做做樣子。”
陸绯葉亦是複雜地松了口氣。
然後楓熙整理神色,有些陰沉地問道:“母後現在既然消氣了,是不是該像兒臣解釋一下爲什麽要甯雪絮死,陸鸢的理由根本不可能是全部。”
陸绯葉看着楓熙,歎了口氣說道:“的确,陸鸢隻是恰巧趕上了時間點,我要甯雪絮死确實是有不得不讓她死的理由。”
楓熙問道:“她本來就快死了,您又何必逼死她?”
陸绯葉輕歎口氣,神色怔怔說道:“因爲…害怕啊!”
她擡眸望向屋外。
繁梧樹落下溫涼樹影,陽光很好,光線在空中劃出道道紅痕。
“因爲我也不确定,我隻是在賭。”陸绯葉歎道,“我在賭他們之間的情感,他們之間的信任,以及這份江山的重量。”
“甯雪絮不相信陛下,在她心裏始終覺得陛下是無情的,如果陛下不願意陰陽玄石的秘密随着甯雪絮的死徹底湮沒,他一定會去逼她。”
陸绯葉怔怔說道:“甯雪絮是害怕,也是不願意再感受一下陛下的無情。”
楓熙皺眉問道:“那樣對絮妃的結局,于我們來說不是更好嗎?”
她越凄慘,楓晨和父皇的親情便會更加淡薄,于他們母子反倒是更好。
這話很是無情冷血,可是這很現實。
楓熙看着陸绯葉,神情疑惑。
陸绯葉輕輕看了楓熙一眼,說道:“因爲我也摸不準陛下的心,也不敢去賭他們之間的恩怨會不會在死亡面前化解。”
楓熙皺眉,似乎是在思索着什麽。
陸绯葉接着說道:“在陛下心裏,江山的确是最重要的,但是不得不承認,甯雪絮的确是陛下心裏唯一愛過的人,如果沒有那個秘密的橫亘,對于陛下來說江山與美人便沒有沖突,二者便可兼得,而甯雪絮将死,陛下會把這份情徹底轉到楓晨身上。”
楓熙似乎是明白了什麽,說道:“所以母後不敢賭他們之間最後是否會在死亡面前和解,卻又是在賭甯雪絮會不會因爲這份無情而死。”
陸绯葉點了點頭:“我不敢賭,雖然現在的局面不是最有利的,但至少不壞。”
最好的局面便是在甯雪絮死前拼死守着那個所謂的秘密,兩個人徹底決裂,皇帝遷怒楓晨。
最差的局面則是兩人和解,不管秘密是什麽,甯雪絮死後,皇帝會把所有的愧疚和情愛轉注在楓晨身上。
而陸绯葉不敢賭這樣兩種局面。
她選擇了第三種。
她用帝王無情逼死甯雪絮,那麽雖然沒有激烈的沖突與愛恨,但是這種用死亡代替的無聲控訴,會一點點瓦解兩人最後的情意。
這樣可能會慢些,但這是最讓她安心的選擇。
她的确是害怕,她不敢賭。
隻能…讓甯雪絮死的早一些。
楓熙沉下眼睑,他明白了陸绯葉的意思,或許這樣的确是最好的。
可是他不知道爲什麽覺得心裏有些慌。
夏水嫣走了,千落走了。
甯雪絮死了。
楓晨陸鸢的婚事延後了。
山雨欲來。
爲什麽似乎所有的一切對他來說都不算太壞,卻讓他感覺很是不安。
似乎…像是在逼迫着楓晨和他走到撕開那層平靜僞裝的最後一步。
他擡眸望向紅葉殿外,狹長眼眸微眯。
繁梧葉依舊那麽茂盛,葉片被陽光染的微微泛紅,像是染了秋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