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亦輕幾人極力将心中悶氣壓住，溫和呼喚自己師妹。
一切突兀，恍惚不真實。
“休書，是周師兄寫的休書……”何清兒緩緩回過神來，略微凄婉喃喃一聲。
冷幽爲何清兒輸送靈氣，此時緩緩停下手，道：“師姐，這沒什麽。”
何清兒勉強苦笑了笑：“是啊，沒什麽的，我們……去主宮看看師兄吧。”
“師姐，你很難過呢。”紫舞嬌聲道。
何清兒柔和道：“紫舞和師兄們都不用擔心，我過一會兒就好了，我們現在去主宮看望周師兄吧……”
那張虛弱的麗容已經做不出太多表情，也做不了，如今彷徨心緒，再怎麽糟糕，也再沒有比現在更糟糕的了。
趙不祝三人臉色強制緩和，自始至終未說多少話，冷幽手一卷，幾人飛躍仙淵而去。
東來主峰廣場盡頭，太虛殿門前，周勝憑欄眺望，俯視衆生。
察覺冷幽幾人到來，周勝臉上頓時洋溢着和悅走下台階，傲世風采飛揚。
“周師兄……”何清兒虛弱微笑開口。
周勝右手負在身後，對着幾人朗聲道：“清兒師妹，冷師兄，還有三位師兄，你們來此，不知有何要事？”
周勝伫立着，嘴角噙着一縷和悅淡笑，讓人如沐春風。
怔怔看了許久，何清兒最後凄苦喃喃開口：“沒什麽……”
何清兒虛弱的身軀一顫，搖搖欲墜，被冷幽随手穩穩扶住。
何清兒神情恍惚喃喃道：“師弟，我們走吧……”
“嗯。”
冷幽微點頭，扶着師姐平靜離開。
“師姐……師姐……清兒師姐！”
聲音仿佛從天外傳來，何清兒打量四周，都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太虛殿，已快走到廣場中央，當辯清眼前來人，何清兒微笑道：“小昕師妹……”
玉屏宮林小昕率着幾位師姐師妹強顔歡笑，與何清兒親近寒暄，談着談着，幾位女弟子麗容怎麽也擠不出笑意，如何看不出何清兒嚴重狀态。
心神遊離，大限已不遠了。
林小昕讓幾位師姐師妹先離開，苦道：“水師姐修爲倒退，不知被師父帶去了哪，或許一輩子都見不到了，如今，清兒師姐病重……怎麽會這樣呢。”
“水師姐，我們相信她總會回來，至于師姐我，師妹你們不必擔心……”
“……師姐，保重。”
林小昕話到嘴邊怎麽也說不出，看了看曲水宮幾人，對何清兒拱手道了聲“保重”，轉身離開。
何清兒是誰呢，是清霄真人親外孫女，是曾經宮座何以安之女，是曾經女仙許玉柔的女兒。
“清兒師妹！”
“清兒師姐！”
一路走遠，衆多離恨天弟子紛紛拱手打招呼，噓寒問暖，看着何清兒虛弱恍惚的模樣，衆人擠不出半點笑意，神情鄭重，幾家離愁。
走着走着，何清兒目光飄忽，臉色漸漸變得茫然。
梁丘明也過來，見狀大驚：“清兒師妹怎麽忽然變得這麽嚴重了？前幾天可還……！”
梁丘明滿臉驚疑不定，原本想說何清兒再怎麽差也還能挺住一段時日，可現在狀态明顯極差，撐不了多久。
“到底是怎麽會事？”梁丘明沉着詢問道。
“前不久，是那掌門師兄……”
趙不祝開口，何清兒微微柔和笑着打斷：“師兄，不說什麽好麽？”
何清兒不希望傳出對周勝有不好影響的事，趙不祝沉默，點點頭，“聽師妹的，不說什麽。”
何清兒微微含笑，隻是在幾人簇擁中，虛弱的身軀仿佛沒了全部力氣癱軟下來，眼前十分昏暗，頭腦一陣天旋地轉。
眼前映入冷幽的面孔，何清兒微微點頭，輕道：“我沒什麽的。”，那雙眼眸打量着周遭後，臉上茫然神色越來越重。
何清兒腦海已記不起太多了。
“這是天罰宮的梁師兄。”冷幽介紹道。
“哦，梁師兄……見諒……”何清兒極力提起精神，喃喃開口。
梁丘明苦笑。
“清兒師妹，一定要保重啊。”
最後，梁丘明拱手，滿嘴苦澀大步離開。
何清兒茫然，喃喃問道：“師弟，我以前和梁師兄很熟悉麽？”
“嗯，很熟悉，我們十多年前還一起闖過西北古漠，梁師兄很關照師姐，在師姐得病後，他還經常來探望。”冷幽緩和回應。
何清兒茫然。
默默擡頭望向廣場，看着看着，麗容漸漸看得癡了。
“師姐在想以前周師兄送你東海珍珠的事麽？”冷幽問道。
“嗯。”何清兒輕聲回應。
何清兒緩緩收回目光，虛弱微笑道：“師弟，我們回去吧。”
“也好。”冷幽幹脆答應。
何清兒看的方向，是曲水宮，隻是她還沒動身，眼前一黑，一切驟然都黑暗下去。
……
曲水宮。
趙不祝冷沉道：“柳師兄，去将丁師兄叫來吧。”
“可丁師兄……”
“他不來，他會後悔一輩子。”
柳亦輕身軀一僵，手指微微顫抖，無聲離去。
何清兒躺在床上，渾渾噩噩，隐約聽見人聲，循着聲迹悠悠蘇醒過來，當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紫舞那張無暇精緻的嬌臉。
“師姐！”紫舞俏生生嬌呼。
何清兒恬淡對着紫舞微笑了笑，目光柔和掃過屋裏幾位師兄時已不似往日那般惶恐失措，臉色雖然虛弱，卻恬淡得安甯，仿佛換了一個人，看透世間，已沒有了茫然。
冷幽攙扶師姐起來，何清兒帶着隐隐期望，道：“我們出去走走吧……”
如今，連何清兒都知道自己不行了。
“嗯。”冷幽靜靜點頭。
何清兒體力不多，爲其爹娘上了一柱香，又在宮上走了會兒，已漸有疲憊色，最後曲水宮幾人站在曲水天池水岸崖邊，衣衫獵獵，安靜看着遠方金色的夕陽。
“師姐。”紫舞嬌道。
何清兒溫婉柔笑，伸手想去摸紫舞臉蛋。
紫舞近在咫尺，卻又在遙遠，虛幻缥缈，手臂更是仿佛有千斤重，難以觸到紫舞。
何清兒身軀無力，癱軟倒下時，倒在冷幽懷中。
“師姐，你累了。”冷幽平靜開口，動作緩慢蹲坐下來，盡量讓懷裏的師姐不受苦罪。
冷幽懷裏，何清兒眼皮沉重，努力睜眼，才能看到冷幽幾人臉龐，她擠出一絲微微虛弱笑容，安靜道：“師弟，我要死了是麽……”
“師妹你不會死！”懷大忽然大聲道。
“會……會啊……”何清兒安靜回應。
趙不祝蹲在身旁沉着道：“清兒師妹别亂說胡話。”
何清兒虛弱微笑，道：“師妹知道師兄舍不得……隻是師妹……盡力了……”
趙不祝身後右手狠狠砸了下堅硬石地，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師妹、師妹！”遠處，響起丁正低沉的嘶吼。
丁正披頭散發，跌跌撞撞跑過來，當看到冷幽懷裏的師妹時整個人全身血液都凝固住，臉色煞白，魔性大退，嗓子極度沙啞：“師……妹……”
身後柳亦輕跟上來，滿臉難看苦笑：“師妹，你怎麽能這樣啊……”
“丁師兄，柳師兄……”何清兒輕輕呼喚兩人，溫柔虛弱笑道：“丁師兄……你一定不要入魔呢……柳師兄……以後……魔道攻山，你好好活下去呢……”
“會的，師兄會的。”柳亦輕苦笑，連連對自己的師妹點頭，就在幾日前，他一身是血，讓得眼前的師妹惶惶擔心受怕。
“紫舞……”何清兒将目光緩緩轉向紫舞，目光柔和。
“嗯，師姐！”紫舞俏生生乖巧回應。
“師弟他……我一直都不太了解呢，不過……你喜歡跟着他，他就會一直保護你的……”
“嗯嗯，我相信師姐，也相信冷幽呢！”紫舞嬌道。
何清兒微微一笑，最後将目光緩緩轉過來，臉色微微含笑，隻是目光帶着一絲幽怨，幽幽道：“我有感覺……将來總有一天……師弟……會和周師兄有生死一戰……”
說到此處，何清兒臉上隐隐帶着哀求，幽幽費力開口：“若是周師兄敗了……師弟……能饒他一命麽……他……其實挺可憐呢……”
冷幽沉默。
到這個時候，何清兒仍然不忘爲周勝求一份情。
師姐隐隐期望中，過了許久，冷幽才緩緩點頭，道：“我答應師姐。”
何清兒欣喜，清麗臉上微微浮現一抹紅暈，已經無憾。
金色的夕陽灑在臉上，何清兒仿佛煥發了新生。
“師妹，師妹！”柳亦輕、趙不祝、懷大三人忍不住輕喊。
“師弟……紫舞……趙不祝……”目光艱難移動，仿佛要将所有人刻到心底最深處，最後，目光費力移向西邊，安靜與曲水宮幾人賞着最後一輪夕景，仿佛很多年前無憂無慮那般。
夕陽迷離人眼，漸漸地，何清兒甯靜閉上了眼睛。
“師姐她走了。”紫舞抓着何清兒小手嬌道。
冷幽靜靜抱着何清兒，何清兒身旁，曲水宮四位師兄手足冰涼……
黃昏未落，故人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