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急。”13号心态不錯,甚至開始打量起玻璃外面的人。
很快地,13号就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而且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的時間差不多,都是一兩秒的樣子。
這個細節被陸令觀察到了,一般來說,這些長期被關在監獄裏的人,看到劉俪文、燕雨這樣的年輕漂亮的姑娘,肯定要多看好幾眼,這近乎是一種本能。但13号沒有這種本能,他确實不在乎燕雨和劉俪文二人。
這有兩種可能,一是13号确實有極強的控制能力,剛剛這次審視是在演;二是13号對女人沒有興趣,徹底厭倦了。
這還不能是能力不行,如果是太監或者受過傷,這種人更容易心理偏激,也不可能不看。
至于說他的取向問題,那也不對,因爲13号看男生也沒感覺。
看完了所有人,似乎沒發現什麽樂趣,13号倚靠着牆,閉目養神了起來。
這一幕,大家都有些頭疼,唯獨劉俪文不擔心,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看到陸哥吃癟,多麽幸福的事情。
陸令明白,以上的兩種可能,都意味着13号曾經的過往相當不一般,但是從官方掌握的資料來看,這個人卻隻是一個普通的搶劫犯。
幾年前,這個人因爲搶劫,被公安機關抓獲,被判處有期徒刑7年。而被抓之前,這個人幾乎是沒有社會履曆的,檔案基本上都是空的。
無正式工作、無固定住所、未婚,這種人其實也不少,有太多的農村人履曆都是這般。
“我以前辦過一個案子,裏面有個人叫焦護國,你認識嗎?”陸令問道。
13号怎麽也沒想到陸令問這個問題,眼皮擡了擡,還是沒有理會陸令。
“這個人當年是個大車司機,因爲家庭原因,被迫殺人,後來逃亡國外,僥幸活了回來,而且整個人的精氣神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本身,他就是個大車司機,後來簡直就是黑老大級别的存在.”陸令簡單地聊了聊焦護國的故事。
聊着天,陸令像是一個講述故事的人,絲毫不在意13号有沒有理會。
審訊是互相溝通的過程,如果一方一直問,另一方不回答,那效果非常差。但是,講故事沒那麽麻煩,講故事這種事,一個人說話就行,另一個人說不說,無所謂。
焦護國的事情,陸令隻講了一個殼,具體的故事内容,都是編的。
一口氣講了20分鍾,陸令才算講完了這個故事。玻璃外面,燕雨等人面面相觑。
“怎麽樣,這個人你感覺厲害嗎?有沒有興趣在監獄裏遇到這種人?”陸令問道。
13号微微皺眉,還是沒有說話。
陸令看懂了,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也是,一山不能容二虎,你選擇這種老弱病殘監區,也是爲了更容易當老大吧?畢竟你這身闆,去了别的監區,倒是容易被欺負。”
見13号不說話,陸令接着講:“這個監區,我轉了轉,确實是不一樣,即便是腿腳靈便的人,要麽年齡太大,要麽笨手笨腳的,在這個地方,50多歲有點力氣的人都能過得很好,更何況你這種大智者。所以你選擇這樣的地方是對的,很舒服的,大家都會聽你的話,山上無老虎,猴子當大王會容易很多,對吧?我剛剛跟你說的那個人,雖然出身寒微,但是經過努力還是成了一個人物。當然,客觀評價這個人是犯罪分子,但不得不承認,這種人要是來了監獄,也是人物,一般人也制不了他.”
“幼稚!”13号看着陸令,嘲諷了一句。
“是啊,我幼稚,”陸令笑了,走向前去,距離13号非常近,近乎臉貼臉,“我問你,幼稚難道不好嗎?不幸福嗎?多少人終其一生,都想回到童年。童年啊,多好啊,去河裏抓一條小魚都能興奮一天!回不去童年,回到青少年也好啊,看到漂亮的姑娘心會怦怦跳,看到喜歡的姑娘會一見鍾情甚至幾天睡不好覺,那種活着的感覺,難道不好嗎?你現在,成熟了,有什麽意義?你還會心動嗎?你已經死了!”
聽到這裏,13号倒是沒有反駁,有些陰翳地靠在那裏,沒有看陸令。
“歸根到底,你對什麽事都沒了興趣。可能你年輕的時候就玩了不少毐品,可能你屬于極少數戒掉的,也可能你接觸過很多女人,總之,現在你升華了,境界高了,牛了,視普通人爲草芥了,對吧?”陸令的吐氣,幾乎都要灌到13号的肺裏。
“你到底想說什麽?”13号開口問道。
“沒想說什麽,我就是在這擺架子、當聖人,我就是站在道德制高點譴責你,我就是這麽無聊,”陸令提前把13号的嘴給堵上,接着說道,“你滿足阈值太高了,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意味着你就不是人了。”
“人有什麽好?”13号倒是不在意陸令的評價,問道,“人生有什麽意義?”
“你覺得人生沒有意義?所以你遊戲人間?甚至遊戲監獄?怎麽,你現在成爲棋手了嗎?”陸令道。
“我一直都是。”
“是什麽?”陸令指了指這個屋子,“你是棋手?那你爲什麽被我帶到這裏?爲什麽站在這裏面?爲什麽戴着手铐?你隻是你夢裏的棋手,追求的是虛僞的滿足。是不是隻要想得美,無論做什麽都能開心?如果你能達到這個精神境界,我反倒是佩服你。”
13号不說話了,陸令卻沒有停嘴,接着開始了各種譴責,有些甚至像是陰陽怪氣,但是還達不到那個程度。
“現在,以後你要怎麽辦呢?在嚴管監區,關到死?也好,到時候你慢慢思索生命的意義吧。”陸令道,“你不會覺得,那麽多坦白從寬的,都是傻子吧?”
有很多案子,被告到了判決那一天,都死不承認。這樣的被告,等他去監獄,很容易送到嚴管隊。這種人不老實、不服從管教、風險系數也更高。當然,并不是說不招供就會被送往嚴管監區,但确實會被重視。
坦白确實能從寬,而且到了監獄裏也能過得相對舒服一點。在監獄裏,底細清楚、聽話、服從命令,慢慢還是可以減刑的。
“你自诩超脫,你自認爲自己不是凡人,你更覺得你與衆不同,但最終還是拿弱者開刀、欺負弱者和可憐人,如此行徑,和那些靠打打殺殺起家的打手又有什麽區别?他們動手控制人是愚蠢,你動腦控制人就是高貴了?還有,你真的徹底控制了嗎?那個被我們宿舍獨臂男子拿玻璃瓶襲擊的老農,不也輕而易舉地替我說話了?不也最終不聽控制,去搶那些棋子嗎?要我說,你還不如他們,他們知道自己是棋子,你卻不知道。你隻是染了色的普通棋子罷了,連個所謂的高級棋子都算不上。”
“沒有人能操控我的。”
“你錯,大錯特錯!”陸令大聲道,“沒有人能操縱你去做你不喜歡的事情!沒有人!”
13号有些懵,陸令這不是認可他的話嗎?
“但是,有人能操縱你去做你喜歡的事情!你以爲你是自由選擇的,其實是被人操縱的!”
“那不也是好事嗎?我喜歡就好。”
“以後呢?”陸令立刻跟了一句話。
13号還是沉默了,他說不過陸令。不是說他水平低,而是這個處境,他肯定說不過陸令。一般警察審訊都會給嫌疑人面子,說話不會怼嫌疑人肺管子,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陸令不是,陸令就一直在搞13号。
13号終于有些生氣了:“你到底要幹什麽?過來嘲諷我一頓嗎?”
“不是我想說這些問題是,我問你案子相關的事情,你也不會說啊.”陸令說這話還有些委屈,楚楚可憐。
“我不會說就别問!把我送回去!”
“送哪?送監區?不可能啊,從這裏離開,你就出去了,被送到看守所了,而且還得被隔離。你們隔離基本上就是關禁閉,還不如在這和我聊聊天,你看,我是很健談的。”陸令道,“說真的,生氣也是一種很不錯的情緒,你可以記住我的話。等你被隔離,一個人被徹底封鎖的時候,你再想想我的話,你會發現有的還是有些道理的。”
“我不怕關禁閉,沒必要拿這個吓唬我,我不在乎。”13号輕輕擡頭,看了眼陸令,眼神裏還是不屑。
“我知道,你确實不怕,也不在乎,”陸令點了點頭,“你的情感需求很低,也沒有短期的癖好,去嚴管監區一個月、倆月對你來說不是什麽問題。”
陸令知道這句話13号不會回複,他接着道:“你甚至敢說你不畏懼死亡,敢說自己并不在乎任何事你啊,真的是個好工具。”
“不用嘲諷我,我樂意。”13号直視陸令,“誰說人不能做工具嗎?”
“嗯,”陸令認真地點了點頭,“有人說過。”
“誰?”13号有些不耐煩了。
“《論語·爲政》篇說過,‘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心懷天下,不像器具那樣,作用僅僅限于某一方面。”陸令一字一句地說道,“這話是孔子說的。”
“孔子他懂個”13号有些不爽,話怼了一半,終究還是停下了,似乎也明白怼這個老人家沒什麽勝算。
“其實,這個案子裏,所有的嫌疑人,我最想找的,就是你。其他那些人,要麽知道的太少,要麽到最後怕這怕那,不敢交代。唯獨你,雖然說你大概率不會說啥,但是你要是真想說,反倒是沒什麽顧忌,因爲你無所畏懼。”陸令突然變得誠懇了起來。
13号一下子有些不适應。陸令聊了這麽多,越聊,陸令其實越強勢;越聊,陸令越主動,雖然13号一開始沒回應,但這是一場不公平的對決,看似13号有主動權,實際上13号和警察的身份完全不同。
但,陸令在局勢最占據上風的時候,陡然撤退,誠懇地說明了情況,似乎之前聊的一切,都是玩笑。
“可是你也知道,我不可能說,那沒意思。”13号看着陸令,“我不可能這個時候和你們認輸。我什麽都不需要,所以更沒必要跟你們低頭。”
13号這句話是實話,他什麽都不在意,何必低頭呢?
“你說得對。”陸令道,“我相信你還是個好工具人,因爲你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物質等需求,你已經看透了很多東西,不在意家庭、不在意享受甚至不在意生死。所以,審訊你幾乎沒有意義,如果說心理學層面,你很強,也許你沒有經過系統的學習和訓練,但是你就是不是一般人。”
“那你還找我?希望感化我?”13号倒是真有些好奇。
“你覺得,爲什麽那麽多人我都送走了,唯獨把你留下了?”陸令往後撤了兩步,認真而誠懇地看着13号。
“你”13号開始了沉思,但是他一時半會,還真搞不懂陸令的想法。在他看來,陸令就是有僥幸心理罷了,但這顯然不是答案。
“你沒有什麽在意的東西,什麽都不怕,又知道太多。我信你會守口如瓶,别人信嗎?你後面的人會把他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你的忠誠上面嗎?你是工具不假,你覺得當工具不錯也不假,甚至你不在意生死也是真的,但是你後面的人會怎麽做?你猜猜?你這麽聰明的人,該不會把你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你後面的人對你的信任上面吧?亦或者說,你因爲不怕死,所以這樣被無名小人物偷偷害死也無妨?”陸令終于抛出了自己想說的話。
13号眼神開始微微收縮。他知道陸令說的是對的。
“如果你是将軍,你的五個死士被抓了,他們都掌握着你謀反的證據。其中四個死士的妻女父母都在你手裏養着,唯獨有一個是孑然一身,那你會怎麽做?會不會派殺手去把這個死士殺掉?”陸令說的更直白了一些。
“你要和我合作?”13号終于問道,“你知道我做過什麽事嗎?你不覺得我是壞人?”
“那你還真覺得我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