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這口茶水咽進去。
她腦子裏糊糊地,聽着那些夫人對少年不絕于耳的誇贊,看着一旁的溫青钰臉上露出仰慕又自豪的神色,開始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什麽情況?
假山後爲了一盤糕點跟她翻臉的少年竟然是敏元長公主和薛尚書的獨子?還可能是溫青钰未來的夫婿?他根本不是什麽生活不得意,前途灰暗的豪門庶子?
所以他爲什麽要收下自己那根簪子和那些銀子?
缺零花錢了?
不對啊,自己那點錢應該還不夠他花,可是卻足以讓她心疼了……
造孽啊,這是被捉弄了嗎?
賠了一根簪子,到時候還要把頭上的這根钗也轉手送人。雖然說溫青钰作爲跟那人沾親帶故的人,這钗肯定比自己那單隻簪子值錢,也算是讓他們一方有了損失……
可是這跟她有什麽關系?她還是賠了啊……
她腦子裏死機般地循環算着自己的損失,等到薛立程回過頭來沖着她這邊笑了笑,才幡然醒悟。
忙站起身來躲到堂姐身後,背對着他拿起茶桌上的糕點,裝作專心緻志地在吃的樣子。
現在根本就不是錢不錢的問題啊。
她剛才,一直把他當成身份低微的人,說了一籮筐傻話。她仔細回想了一下,感覺其中的一些話很有可能會惹這種豪門子弟生氣,給她自己帶來災難。
更讓她後悔不疊想撞牆的事,她不僅說了傻話,還做了傻事。
那根簪子,溫青钰和顔寶琴還有他祖母都認得,若是他爲了報複自己,把簪子故意讓她們看到,她們一定會覺得自己是想飛上枝頭做鳳凰,和男子私相授受……
先不說祖母那邊,光是将他視作囊中物的溫青钰,恐怕都會如鲠在喉恨不得手撕了她。雖然說她面上看起來溫和,但自古女人心海底針,她可沒有把握這種和自己不過有幾面之緣的人會選擇原諒她甚至站在她這邊……
哦,還有,她還好死不死地跟他說了她的家世還有她爹爹……天哪……她現在簡直想隐身,讓世上的誰都找不到她,也好過害死自己還害了爹爹好啊……
薛立程自然不知道,就這幾秒的時間,他眼中的傻子竟然有如此豐富的心理活動。站在他的角度,隻看到他一轉過頭去沖着她笑,她就站起身來又跑到後面去吃糕點了。
暗暗驚歎于她的胃口,心中不很确定她是否看到了自己。
若是沒看到,他豈不是白進來了?還白白應付這群人一番……
這般想着,便擡起腳向那個方向走去。
溫青钰此時臉上有些酡紅,她也看到了立程在如雲的小姑娘中沖她調皮地一笑,一顆本來焦躁的心突然就歸了位。
她面上雖不在意,但心中把握也并不是十成。今天在後花園的時候,
她矜着性子,沒有怎麽纏着他,可她沒想到,就連宋閣老的嫡孫女和純和縣主都對他上了心。
若論家世,她自然比不上她們,所以也隻好繼續放大她在長公主心中的優點:溫柔知禮,滿腹才華。所以她必須裝作不争不搶,哪怕心中已經一片焦。
其實她最大的把握,一直以來都在長公主身上,立程自己,則根本沒跟她說過幾句話。得了這一個笑,她整顆心都定下來了。
此時他更是笑容滿面地沖自己走來,原本安定的心又開始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立程想了想,還是采取了折中的方法,走到溫青钰那兒和她們打招呼:“溫小姐覺得這茶如何?可還能入口?”
寶筠呆住,心中胡亂念了一通佛語,暗道:佛祖啊,他們倆搭完讪就放過我吧,我隻是個小透明啊……最好不要關注她,連顔寶琴也不要關注,更不要問她的名字,拜托了,拜托了……
溫青钰點了點頭,想不到他竟對自己這樣關注,溫聲道:“這茶是薛公子命人上的嗎?我嘗着極好,薛公子待客可真是周到。”
立程笑眯眯地點着頭,似是不經意地看向一旁的顔寶琴和身後往嘴裏塞着糕點的寶筠,詢問道:“這兩位小姐是哪家的姑娘,看着極爲面生,是溫小姐的親戚嗎?”
這算是……愛屋及烏?溫青钰臉更紅,點了點頭:“是我的兩個表妹,家住金陵。”卻是沒有要往深裏介紹的樣子。
可顔寶琴哪裏會放過這個機會,站起身來溫柔道:“我姓顔,名喚寶琴,是金陵承平伯的嫡長孫女,見過薛公子。”
溫青钰見她如此皺了皺眉,卻沒言語。
立程點了點頭,又往她身後瞟了一眼。
顔寶琴這個時候倒是知道家族爲重了,很機靈地一把拉了寶筠過來,嘴裏道:“這是我那不成器的妹妹,顔寶筠……”
話還沒說完,見着寶筠那副模樣,卻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溫青钰原本見寶琴如此不含蓄,心頭也是有些不大樂意的,可擡眼瞧見寶筠,卻也是噗嗤一聲笑了,接着便捂了嘴勉強自己鎮定下來。
寶筠本來是在借着吃東西隐藏自己,怎麽也沒想到這厮搭讪還三心二意的,自己那堂姐還一如既往地粗暴,直接就把她扯了過來。
對上立程促狹的目光時,她正包着滿嘴的糕點,嘴角還有些食物的殘渣……
立程也是忍不住嘴角微彎,沖她挑了挑眉,好像在說:你有這麽餓嗎?剛才吃了一大堆,現在還吃?
寶筠默不作聲地轉過身去,火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配着糕點一塊兒咽了下去,順帶接過爲了家族臉面此時此刻還是能稍微照顧她些的堂姐的帕子,擦了擦嘴,才轉過身來,給立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小女顔寶筠,見過薛公子。”
聲音也算比較悅耳,可經過剛才那一頓洋相,别說是溫青钰,就連顔寶琴也沒把她的表現放在眼裏了。
包括寶筠自己也是這麽想的。
這下好了……丢臉也是要配全套的,私下裏丢完台面上丢,台面上丢完以後該家族裏丢吧……
反正她現在的表現得确實是“不成器的顔寶筠”……
她已經無所畏懼了。
立程逗夠了她,便面上裝作無事般地和溫青钰告辭,去前面招呼男丁了。
她這才癱坐了下來,沒理會堂姐的嘲諷,擡頭望着廳堂裏繁複華麗的藻井,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失去了希望。
……好像也沒那麽無所畏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