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初笙的聲音裏明顯帶了氣憤。
洛雲清半坐在稻草上,臉上是遮擋不住的虛弱,隻是他的手,還是緊緊地放在魚初笙的腰間,她知道,他随時準備好要保護她。
祁子舟動了動嘴唇,沒有說話。
氣氛瞬間靜了下來,甚至可以聽到外面呼呼的風聲。
魚初笙看了一眼祁如尚,眼裏,彌漫着的,滿是失望,或者還有更多的情愫。
少年的手,緊緊地握着劍,以至于他的指尖,都在輕輕打着哆嗦。
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很小:“阿哥,六殿下他已經中了毒……”
祁子舟剛抽出劍,外面突然閃過來了一條人影,劍身閃出的白光一閃,衆人都是一愣,接着,站在山洞門口的幾個沒有防備的黑衣人,濺出了血,全都倒地。
祁子舟的人這才反應過來了,抽出劍把來人給圍困了住,魚初笙看到是唐天,喊了一句:“唐天!”
唐天本來是要留在梓州軍營的,但錢遠墨總想着護送魚初笙和洛雲清回京都的人手不夠,就派他也跟了來。
唐天一邊應付着祁子舟的人,一邊對着祁子舟說:“左相大人莫要看不清如今這時局!”
唐天武功再了得,應付祁子舟那幾名同樣是精挑細選的暗衛,也有些不濟。
祁子舟握着劍,道:“本相怎麽會看不清這時局!六殿下已是案闆上的魚肉,莫要再掙紮了!”
說着,他身子忽的向前一傾,手裏那把劍,就要往洛雲清的方向刺去!
洛雲清怕傷到魚初笙,更是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把她推向了一邊!
魚初笙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就見洛雲清半坐着身子,幽深的雙眸微閉,蒼白的臉色,直擊着魚初笙的心。
祁子舟的劍,離洛雲清越來越近。
随着魚初笙和唐天異口同聲地一句:“王爺!”一個墨藍色的身影,忽的奔了過來,直接撲倒在了洛雲清的面前!
刀刺進心髒的聲音,在這山洞裏,格外刺耳。
鮮紅的血濺了出來。
魚初笙忽然怔住。血順着祁如尚的嘴角,緩緩地留了下來。他就跪坐在洛雲清的面前,那小小的身形,甚至都擋不住洛雲清的身影。
誰都沒有想到,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祁如尚會突然沖過來,擋在了洛雲清的面前。
洛雲清都睜大了眼睛,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弱小身影。
祁子舟的一聲:“如尚!”才讓魚初笙回過了神。她緊緊地盯着祁如尚已經倒地的小小身影。
祁子舟扔下手中尚在滴血的劍,忽的沖到祁如尚的身前,用手托起他的身體,使勁地捂着祁如尚的心口。
企圖血不要再流出來。
魚初笙從來沒有見過祁子舟這個樣子,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着,緊緊地抱住祁如尚的身體,嘴裏在喃喃:“如尚,你這是做什麽,如尚?”
祁如尚那如蝶翼般的睫毛,輕輕地抖動了兩下,随即,便睜開了眼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心口,那裏正在不斷地冒血,墨藍色的衣衫已經被血浸透,氤氲出一朵又一朵的花。
他顫抖着嘴唇,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虛弱:“阿哥,不要再繼續了……”
“這是爲什麽?”祁子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問祁如尚,眼神裏沒有一點光。
那些把唐風圍住的暗衛,也停了下來。
周圍沒有打鬥聲,隻有祁如尚不斷變快的呼吸聲。
祁如尚擡起頭,朝魚初笙這裏看了一眼,他的手,搭在祁子舟的手上,聲音很輕:“魚姐姐……她喜歡六殿下……如尚……如尚……不想看魚姐姐不開心……”
祁子舟的眼裏已經有了眼淚,在眼眶處打轉。
男兒有淚不輕彈。
祁如尚的目光,又停留在了他流血的傷口處,一字一頓地說:“若是六殿下死了……魚姐姐……一定會很傷心……”
魚初笙心裏一酸,輕輕地走到了祁如尚面前,跪坐在他的面前,道:“小時雨……”後面的話,她怎麽也說不出來。
心酸。
魚初笙的眼眶也已經紅了,她伸出手,摸了摸祁如尚的頭,聲音有些哽咽:“大人的事情,不需要你這樣的小孩子來受懲罰……”
人心都是肉長的。
祁如尚搖頭,道:“如尚不想……魚姐姐不開心……”
祁子舟沉默着,隻是用手使勁地按着祁如尚的胸口。
那是他的親弟弟,他親手将劍刺入了他的胸口。
他要的到底是什麽呢?
這一方河山能夠一世長甯嗎?不是的,宣文帝根本沒有這樣的能力。他的野心嗎?他明明沒有什麽野心,他隻是希望如尚和繡影,可以活的快快樂樂,幸幸福福。
可是他什麽也沒有做到。
感覺到自己的手背一熱,祁子舟見祁如尚把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少年那張臉,仔細看來,和他有幾分相似。
少年抿着唇,眉頭深鎖,他太疼了。
自己的阿哥把劍刺入了自己的心口,怎麽會不疼呢。
祁如尚按着祁子舟的手背,聲音越來越小:“阿哥,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逼阿姐了?如尚知道……如尚就要……不行了,如尚希望,阿姐可以快快樂樂的……”
祁子舟痛哭出聲。
“阿哥都答應你,阿哥都答應你……你不是說想讓阿哥陪着回柳陽嗎?你不是一直喜歡吃南市那家的冰糖葫蘆嗎?阿哥都陪你去,都陪你去……”祁子舟的聲音,發出陣陣的顫動。
祁如尚滿意地點了點頭,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他伸出的手,卻突然掉了下去。
他的眼睛,終于閉上,嘴角的血,還在向下流。
魚初笙心裏酸澀,眼淚止不住地開始流。
生命中,總有那麽多分别,而最讓人斷腸的,就是死别。
上一秒還在跟你說話的人,下一秒,突然和你陰陽相隔。
魚初笙拿下了放在祁如尚頭上的手。
她來了這裏以後,見過許多的生離死别,但那都沒有生在她自己的身上,她同情過,但并不能感同身受。
可是這次,她是主角,曾經跟在她後面,靜默地不說話,隻會拽着她袖子的少年,就這樣,消失在了深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