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醒的很早,也就是三四點鍾的樣子,夜風中夾雜着的馬達聲已經驚醒了這個城市的美夢。
陸偉明翻了個身,手腳冰冷,他努力把自己蜷縮得更小,以保存更多的熱量。冰冷的水泥地,透過那層薄薄的報紙,把寒意刺進他的每根神經。
寒冷與困倦,讓陸偉明在清醒與混沌中掙紮着。最終轟鳴的道路清掃車替他做出了選擇。
陸偉明坐了起來,望了一眼四周,一切似乎還是昨天晚上睡前的樣子。天空是灰暗的,路燈是昏黃的,隻是風似乎更冷了些。
他把雙手捂在嘴角哈了口熱氣,然後用這沾着熱氣的手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胳膊。他從地上爬起來,脊背被這生硬的水泥地硌得生疼。簡單活動了下筋骨,捧了一捧河水,洗了洗那張憔悴的臉。原來早已是深秋了,那河水帶着絲絲寒意,立馬驅散了他的困倦。
此刻的陸偉明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是的,自己還活着,活着,就比什麽都好!
時間畢竟還早,路上除了疾馳而過的車輛,便鮮有人影了。
陸偉明拖着長長的影子在這座城市的馬路上遊蕩着,經過了一整夜的沉澱,他對于生活的看法,似乎有了些許改變。或許一切真沒那麽糟,我才隻有十八歲,對,才十八歲啊!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對未來根本就沒什麽規劃,或者說,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要成爲什麽樣的人。在他的潛意識裏,自己隻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孩子,在還沒出生前,命運就已經被安排。守着幾畝地耕種一生,或者是外出打工,娶個媳婦,一起打工,便這樣終此一生。
但是就在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必須要有一個目标,他不能做一隻蒲公英,隻能任由風來決定自己的歸處。
就這麽走了一路想了一路,他覺得未來漸漸清晰起來,腳下的路,也漸漸有了方向。
天空已經泛白,路上的人也多了起來。陸偉明在路邊的一個小攤上買了兩個包子,顧不上騰騰的熱氣,便狼吞虎咽起來,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這猶如,是給已近枯竭的發動機注入了一桶油,另其能量滿滿,活力迸發。
太陽已經探出了頭,城市已經熱鬧起來。路上除了買菜晨練的老人,剩下的都是匆匆上班的人群。陸偉明走在這群人中間,并沒有覺得低人一等,反倒是渾身湧動着一股能量,一種奮發的不屈的能量。
陸偉明這是打算去人才市場。
是的,他需要一份工作。他不能夠淪爲乞丐,那怕他現在一無所有,但隻要信念在,他可以憑借雙手,去掙得他所要的一切,盡管路還很長,但他無所畏懼!
可是真正到了人才市場,他的滿腔熱血,就像鼓鼓的氣球漏了氣,瞬間就癟了下來。
招工的企業很多,可是找工作的人更多。每個人都抱着厚厚的簡曆,男人們西裝筆挺,女人則是幹練的職業裙裝。顯然,他們都是經過一番精心打扮,有備而來的。
再低頭看看自己,衣服廉價也就罷了,而且已經穿了五六天了,隐約的聞到一股異味。
再者,勉強的高中畢業,什麽技術也不會,茫茫人海裏,他覺得自己平凡的不能再平凡了。還沒進去,他的腳就已經不聽使喚了。在門口來來回回,不敢邁進一步。
起初,他也夢想着能找個朝九晚五的體面工作。但是現在他知道那是一種奢望了,并盤算着找個工資高一點兒的,哪怕苦點兒累點也無所謂。
即便是這樣,他的内心還是在掙紮,看看自己淩亂不堪的頭發,一個夏天被曬得黝黑的面龐,廉價而髒污的衣服,走在他們中間,完全是雞立鶴群啊!
可是,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自己是真要成乞丐了。怎麽辦?算了,隻要不至于餓肚子,是個活都幹!最終,爲了不再流落街頭,他終于硬着頭皮進去了。
如果說外面的人已經夠多了,那麽裏面攢動的人頭便大大出乎陸偉明的想象。他被如潮的人群擁擠得不知所措。其實他也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該去哪一家招聘處。
好不容易擠到一處,望着那些招聘職位,什麽高級行政總監,企業公關經理,市場調研人員,人力資源高級顧問等等一系列頭銜是聞所未聞,更别提應聘了。
他繞着這些招聘企業轉了一圈,要麽大專本科學曆,要麽就是有技術有經驗的,似乎沒有一個是他能匹配的。難道真的是“王侯将相,甯有種乎?”陸偉明還是心有不甘。
然而,就當他在這人海中迷茫的時候,兩個熟悉的身影鑽進了他的眼簾。沒錯,那是他做夢都想找的人!
一般能讓他夜有所夢的隻有兩種人,要麽愛之深,要麽恨之切,顯然現在是後者,這兩個人正是阿東和華子。
此刻的陸偉明再也沒有心思找工作,現在他已經被憤怒充斥了全身。如果不是他們,自己絕不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想到這裏,他的雙拳攥得緊緊的,手臂上的青筋暴突着,像一隻憤怒的雄獅,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這一刻,空氣似乎凝固了,他的眼裏再也沒有别的身影。他毫不遲疑地沖了過去,掄起拳頭就向阿東的腦袋砸去。
突然挨了這一下,阿東有些發懵,顯然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倒是一旁的華子,本能地往邊上一閃,也順勢掄起一拳,打在了陸偉明的小臂上。
盡管不知道什麽原因,顯然,他也是沒認出眼前這人是誰,但他們這一行做久了,結下梁子的人可是多了去了,所以他們的警惕性還是很高的。
阿東也很快反應過來了,他二話不說,上去就是拳打腳踢。三個人就這樣扭打在一起。
盡管陸偉明是先下手爲強,但是沒有一擊緻命。這雙拳不敵四手,他也是吃了不少虧。
伴随着幾個膽小女生的尖叫,擁擠的人群很快爲他們騰出了一塊空地。除了幾個吓跑的女生,剩下的人把他們圍成了一個圈。
沒有人再有心思去找工作,因爲他們都不願意錯過這場熱鬧。就這樣,三個人在衆人的注視下,打的頭破血流。
這流氓打架,向來不會注重什麽章法招式,能踢兩腳絕對不會留一腳。最終的結果是一個人躺在地上,兩個人站着。不用問,躺在地上的正是陸偉明。
他也不知道是哪裏受傷了,反正是渾身都疼,全身的骨頭像是要散了架。
阿東和華子身上的衣服也被扯破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阿東沖着躺在地上的陸偉明罵了幾句,華子倒是有些不甘心,他又沖陸偉明的下腹狠狠踢了一腳,這才罷休,和阿東相互攙扶着離開了。
陸偉明挨了華子這一腳,自然是不好受。他捂着肚子,緩了好一會兒才掙紮着坐了起來。
當他起身,人們這才發現,他原本頭部躺着的地方已經有了一攤血迹。這個時候,一股血液像一條小蛇一樣,從他的頭發中流出。穿過額頭,順着眼角蜿蜒的流進了嘴角。
陸偉明看着阿東和華子他們一瘸一拐的樣子,吐了一口夾雜着血腥的唾液。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浮現一抹琢磨不透的笑意。
圍觀的人群裏終于有人報了警。大約四五分鍾樣子,警察就趕到了。
他們向周圍的人詢問了事發經過。當然,圍觀的人除了看到一場打架之外,其他的一無所知,但是偏偏又感覺什麽都知道一樣,哄作一團,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
在醫院簡單包紮了一下。陸偉明就被帶到派出所做筆錄。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警察對陸偉明批評教育一番,便讓他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