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荷塘盡頭一衆長老的目光,李秋顔走過那萬朵荷花,來到了祖師像前。銅像的面目有些模糊,依稀可以看出是位古拙的道人,而在銅像之下也有一株怒放的蓮花娉婷而立,獨傲卻不孤單。供桌上擺着古樸的香爐,地上放着幾個蒲團,觀主和秋顔的父親以及幾個觀内的長老都站在一旁。
“觀主,父親。”點頭見禮後,李秋顔站在銅像前,背着手低着頭,不再說話。
她的父親臉色微變,看向了身旁的青蓮觀觀主,觀主卻神遊天外般看着前方,雙手穩穩的負在身後。
一陣沉默後,秋顔父親的臉色終于沉了下來,他走到女兒面前說道:“跪下。”
似乎并不意外的,李秋顔幹脆地跪在一個蒲團上,毫不拖泥帶水。
“爲何要将機密洩露給他?”李秋顔的父親面沉似水。
“爸你說什麽機密,我不知道啊。”李秋顔裝作滿不在乎的說道,雖然是已經準備好的說辭,但她一開口,發現聲音竟沙啞的連自己都害怕。
“裝傻充愣!”随着一聲斷喝,秋顔父親的手中亮起了一道電光,就像一道皮鞭般抽在了李秋顔年輕的背上,皮肉焦糊的聲音滋滋響起,少女卻連哼聲都未發出,隻是緊咬着下唇。
神州道門的法術也可以算作廣義魔術的一種,隻是行使法術的基盤不同。但本土道門往往對魔術這個稱呼很是不以爲然,他們依然懷着某種驕傲稱呼自己的法術爲道術。
“當然是召喚萬能許願機的儀式!他是這次儀式的關鍵,若是他真的跑了,你要怎麽負這個責任!”話剛出口,李父便意識到失言,趕快轉移了話題。
“讓一群學習西洋魔術的外人,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舉行如此盛大的儀式,這本就是對我們最大的侮辱!而你身爲我青蓮觀魔術特行使,更應該全力以赴拿下這場戰争的最終勝利,而不是被無聊的個人感情誤了大事!”李秋顔的父親說得激動,周圍的長老們也不禁點頭稱是。
“萬能許願機……那東西是否真的存在都不一定,H詭術沙龍說要舉行儀式,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在說大話。再說大槳哥又是個沒所謂的性子,就算我說了他也未必會在意。”李秋顔擡起頭說道,粉潤的唇上血色嫣紅。
“還在狡辯!這幾年來你從未辦過如此糊塗之事,爲何爲他而破例?不過是一個破落家族的子弟,就算是童年好友,和我道門複興的大業相比,又算得了什麽!”李父面露不滿之色。
“破落家族的子弟?”李秋顔的臉上露出冷笑,她擡起頭,看着面前的長輩們,開口問道:“若隻是一個普通破落家族的子弟,你們何必這麽緊張?若他無關緊要,你們何必借我之眼秘密監視他?你剛才說,他是這次儀式的關鍵,爲什麽之前從沒跟我提起過?我和他認識十幾年,我能看出他對這次儀式毫不知情,那就你們來回答我,這次的聖杯戰争究竟和他有什麽關系!”
此言一出,周圍衆人紛紛變色。
李父也是面色一沉,說道:“那和你沒有關系!”然而看着秋顔認真的眼神,他還是放緩了語氣說道:“秋顔,你一直都是個理智的孩子,不然我青蓮觀魔術特行使的職責也不會落到你身上。你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該做什麽,這次也一樣。西洋魔術界的人居然想在我們神州土地上舉行儀式,這對我們本土道門來說是赤裸裸的挑釁!如果能在這次儀式中擊敗所有人,我們青蓮觀就可以恢複道統,重現榮光啊!父親知道這對你來說也是不小的壓力,但如果不是你哥出了意外,這事也不會讓你接手。”說到這,李父刻意加重了語氣,看着秋顔。
秋顔的雙眼不禁黯然,但父親刻意提到哥哥,也讓她感到一陣厭煩。
這時,祖師像的後方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個年輕的道士擡着一副擔架緩步走入。
李秋顔白皙的臉上頓時熱血上湧,她猛地站起來,奔向那擔架上裹着重重繃帶的人。她本欲放聲呼喊,卻被什麽哽住了喉嚨般,最後隻能紅着眼顫聲道:
“哥!”
那擔架上傷痕累累的男子勉強的擡起眼皮,用力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沒有發聲。
李秋顔拼命壓住心中的哀傷,回頭冷眼看着那被她稱爲父親的男人說道:“他的傷還沒好,你就這麽急着讓他出來?”
李父卻也不禁有些無措,轉回頭看向觀主。那一直在神遊的身影仿佛終于回到了人世,緩緩地轉過身來。
觀主有着一張老而清矍的面孔,面對着秋顔冰冷的眼神也是無悲無喜。“你們兄妹的感情一向不錯,你們一起去執行任務,他爲了掩護你而差點喪命。如今他剛剛脫離生命危險,你應該也很記挂他,我便命人送他來見你,也算是讓你安心。”觀主的聲音平靜無波,既無狡猾之音,亦無辯解之意。
李秋顔銀牙緊咬,雙眼快要噴出火來,卻聽到身後擔架上那男人嘶啞的聲音:“秋顔……”
她回頭俯身,單膝跪地看着爲了自己而變成這副模樣的兄長。李家的大哥掙紮着将妹妹的左手握在雙手之中,眼中滿是歉意,卻再說不出來哪怕一個字。
終于,李秋顔握住了哥哥的手,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站起身來,面朝觀主說道:“感謝您的好意。哥哥的意外是因爲我,所以這事必須由我來做,我也已經在祖師面前發誓,一定會達成你們的心願。我隻是想知道,大槳他到底在這件……”
“好了。”觀主走了過來,他彎下腰,一隻寬厚有力的手如山一般壓在秋顔的肩上,打斷了她的話語。“秋顔,大事已近,不容有失。此處是本觀機密之所,池中遍栽蓮花,有助于清心,祖師像也是妙用無窮。儀式開始前,你就在此調整狀态,安心靜修,你哥哥也是我選中的接班人,自然不會虧待他。你飲食起居,也都有專人照顧,不必擔心。”
說罷,沒有再看秋顔一眼,觀主率先向密道走去,其他人也緊随其後。李父看了看不省心的女兒,終于沒能說出什麽,也快步追了上去。兩個道裝青年也将擔架擡起,緊随其後。擔架上的兄長似乎還掙紮着想要比劃什麽,終究沒能來得及。
背對着秋顔,觀主留下一句話:
“下次我們再來,便是儀式開始之時,你要做好準備。”
秋顔愣愣地看着他們離開,最終露出無奈的慘笑。
這就是所謂的魔術世家,全心全意的行走在魔道之路上,身爲人類的感情早已被抹去。她不知道那被自己稱爲父親的男人和這被自己當成家的地方,究竟還要帶給自己怎樣的痛苦。更可悲的是,自己卻無法生起真正叛逆的念頭。
她攤開手,掌中殘留着兄長偷偷劃下的痕迹。那人即使在生死的邊緣也依然不忘在她手中劃下的,是一個“走”字。
“哥,即使你還好好的,我又能走到哪裏呢。”
看着滿殿的蓮花,李秋顔忽然感覺自己就像它們一樣,被古老的魔術禁锢在脫離人世的空間,永遠被迫的展示着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她依然跪在蒲團上,心思卻不知飛到了哪裏。
大槳哥絕不是什麽破落家族子弟。觀主和父親他們知道,卻以爲自己不知道。
但這次的大事究竟和他有什麽關系,他們一定知道,而自己卻不知道。
莫非真的被自己猜中……大槳哥,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