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田驢兒沒想到幻想變成現實的過程這麽快,顫抖的雙手和激動的心情一樣難以平複,甚至可以說剛才的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以至于讓他難以置信,但他的确是逃出來了,他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被他抛棄在身後的澡堂,毫無動靜,但是他相信玲姐一定會追來,所以瘋一般地逃走了。

逃跑,逃跑,漫無目的的在這個依舊陌生的城市裏逃跑,雖然他現在依舊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家夥,但是至少,他逃脫了玲姐的魔爪,他真的自由了。

但這種自由帶給他的短暫的興奮過後,是無盡的空虛,迷茫和不知所措,田驢兒晃蕩了很久,無處可去。身無分文導緻他在這個文明社會裏寸步難行,依舊是貧窮的枷鎖啊!想到這一點,就讓他憤怒,以至于他最後決定,要去找玲姐讨個公道。這不是瘋話,更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此時此刻饑腸辘辘腳步蹒跚的田驢兒内心最迫切的想法。因爲玲姐那裏,還押着自己這麽多時日的工錢,就算要離開,也要有錢來鋪設自己未來的人生之路啊,而且,一味地逃跑,讓他的人生感到疲憊,非常的疲憊。從城市逃回田莊,又從田莊逃到另一個城市,這樣的人生軌迹,彷佛是一個怪圈,一個田驢兒無法真正逃離的怪圈。

“爲什麽?爲什麽我要逃走?”

田驢兒扪心自問,他沒有做錯事,更沒有犯下滔天大罪,爲什麽要逃走呢?仔細想想,他和玲姐之間,是一種雇傭和被雇傭的關系,是一種房東和租客的關系,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玲姐憑什麽要掌控和擺布自己的人生呢?

“爲什麽?爲什麽我的人生要這樣?”

思索下去,田驢兒發現更多的疑問,是對人生的質疑。爲什麽我總是在漂泊,我疲憊的人生爲什麽不可以落地生根?爲什麽不能停下腳步?爲什麽不可以停下腳步?恐怕,再思考下去,田驢兒就會成爲一個不折不扣的哲學家,好在,田驢兒沒有文化,而且,空空的肚囊在嚎叫,饑餓已經讓他頭暈眼花了,沒有多少思考的力氣了,漸漸地,他開始呓語似的說道。

“不,不能這樣,不可以這樣,不應該這樣……”

看吧,無能的田驢兒又開始打算和人生和解了。他甚至開始懷念玲姐做的晚餐,以及玲姐家裏那溫暖的床了,好在,他還有最後的一絲憤怒,那也是主導他的理智的最後的力量。

不行,必須改變,必須拿回工資和讨回公道。這麽想着,田驢兒終于理清了頭緒,也想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自己的人生,如果自己不站起來的話,那麽就隻能跪着了,而這一次,田驢兒打算站起來,堂堂正正的過一種人的生活!而且,他手裏還握着玲姐的把柄,這就是緻勝王牌,也是支撐他返回玲姐家的最大勇氣。如果玲姐依舊不給自己結算工資的話,那麽他會報警,揭開這個澡堂不爲人知的秘密,讓玲姐爲她的龌龊行爲和陰暗病态的心理而付出代價,最後受到應有的懲罰!想到這裏,田驢兒鼻子裏冷哼了一聲,信心十足,挺胸擡頭的朝玲姐家走去。

等田驢兒返回玲姐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他擔心在燈火輝煌的夜裏和玲姐起争執的話,會引來旁人的圍觀,這樣對于玲姐對于自己都不利,至少,他不想将他和玲姐之間的秘密完全地公開,他隻是想要利用這個秘密,拿回屬于自己的工資而已。所以等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才鬼鬼祟祟地返回家中,并蹑手蹑腳地推開了玲姐家的大門。

但是,一切都太奇怪了,似乎一切都不合理,因爲玲姐不可能疏忽大意,每天睡覺之前她都會将裏裏外外的大門緊鎖,而此刻田驢兒輕而易舉的就推開了大門實在是不合理,而且,四周一切安靜地悄無聲息,甚至,黑夜裏田驢兒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玲姐……”

田驢兒小聲地呼喚了一聲玲姐的名字,但是沒有人應答。

奇怪,難道她不在家?

不不不,很快,田驢兒就自我否定了這個假設,因爲玲姐不可能不在家,因爲據她所知,玲姐是非常讨厭晚上外出的,倒不是因爲玲姐晚上外出會擔心劫财劫色什麽的,而是因爲,玲姐怕黑,對于她來說,所有那些癡迷于夜晚的魔力而瘋狂作亂的人,都是黑暗中的孤魂野鬼,玲姐才不會和她們爲伍呢,在夜晚陪伴她對抗黑暗的,隻有她的狗和那徹夜常明的燈了。

咦,那隻狗呢?爲什麽沒有聽到它的叫聲?

雖然,田驢兒真的很讨厭玲姐的那隻狗,讨厭狗毛狗屎狗尿以及那喜歡在人臉上舔來舔去的狗舌頭,但是礙于玲姐的強威,田驢兒隻能忍受着那隻狗的欺負,忽略它的狂吠,但是想起它曾在自己床褥上肆意地撒過尿這件事,還是讓他憤怒。不過,這隻能算作是意外的憤怒了,田驢兒隻能壓抑,算起來基本上和那隻狗一直和平相處着,可是今晚,它怎麽一點叫聲都沒有呢?

田驢兒小心翼翼地來到二樓,生怕驚動了玲姐或者玲姐的狗,輕輕地靠近玲姐的屋子,将耳朵貼在門縫上仔細聽屋内的動靜,結果什麽都聽不到。平日裏,玲姐那如雷貫耳的鼾聲詭異地消失了,那隻狗也消失了。

“難道……?”

田驢兒猛然想起,那時他逃走之際,玲姐是躺在澡堂子裏的,此刻,難道她依然躺在澡堂子裏?

“不不不,不可能……”

田驢兒覺得不可能,因爲摔倒的玲姐就算是肥胖,但是不至于還爬不起來,而且,他從外邊關上的門,隻要玲姐爬起來,是很容易打開的。澡堂子的那扇木闆門,經過長年累月的水汽的浸潤而腐朽了,門關也是松動的,用力推幾下可以震掉門關,或者,再不濟,玲姐也可以用她那粗壯結實的象腿一腳踢開那扇門而走出來,爲什麽會沒有呢?

田驢兒實在是想不明白玲姐不在家的原由,懷着萬分的疑惑,一步一步地朝澡堂走去。

當田驢兒來到澡堂的那一刹那,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因爲澡堂的門依舊關着,沒有被打開過的迹象,隻是,澡堂的門上,多了幾道深刻的抓痕,應該是那隻狗的抓痕。也許,在他離開後,那隻狗來到過澡堂門前,但是此刻,那隻狗不在眼前。田驢兒預感着心中的疑惑将要變成現實,他的内心不由得一顫,瞬間,一股莫名的恐懼攜裹着疑惑襲擊了自己,他再次伸出顫抖的手,哆哆嗦嗦地打開那完好無損的澡堂的門,黑暗中,澡堂裏什麽都看不清,直到他打開了澡堂裏電燈的開關。

“玲姐……”

田驢兒看到,玲姐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睡着了一樣,安靜,安詳地躺着。

“玲姐……?你睡着了嗎?”

田驢兒呼喚了兩聲玲姐,沒有應答,玲姐雖然看起來像是睡着了,但是沒有鼾聲。而且算算時間,田驢兒從逃出玲姐家到返回玲姐家,這一段時間不算太短,一個正常人,怎麽能保持原樣地睡在潮濕的澡堂地闆上一動不動呢?雖然恐懼,但是田驢兒逼迫着自己走上前,去看個究竟。等田驢兒走近玲姐的時候,才看清,玲姐的臉色蒼白,身後流下一大灘血迹,早已經沒有了氣息。

她真的死了。

“天啊!”

那一刻,田驢兒差點癱倒在地,不是因爲恐懼玲姐的死,而是恐懼玲姐因爲自己而死。她的面容安詳,躺在自己的血液裏,甚至,她的腦殼下面,還在不斷地冒出汩汩的新血,那裏,一定是磕成了一條大裂縫吧,田驢兒不敢翻過玲姐的腦袋去看,本能地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了。他控制不住地設想着,不知道玲姐有沒有掙紮,也許掙紮過,也許呼喚過,也許呼救過,但田驢兒,這個間接的殺人兇手,逃走了,還關了門,終止了玲姐求生和呼救的道路,這種荼毒生靈的罪惡,像是一擊重棒,擊在了田驢兒的腦門上。

“死了,死了……玲姐死了……真的死了……”

田驢兒爬不起來,他的雙腿像是失去了骨頭一樣癱軟無力,他就那樣靜靜地坐着,一遍遍地自言自語着。恐懼,罪惡,雙重的情感折磨着這個可憐的家夥,他覺得自己是一個真正的殺人犯。是他,是他自己殺了玲姐,而不是那該死的香蕉皮,雖然他痛恨玲姐,但是他沒有想要讓她死,她死了,他的工資找誰要?而且當時,玲姐踩着香蕉皮摔倒了,如果田驢兒及時的施以援手,拉她起來的話,也不至于讓她磕破腦袋失血過多而死,想來想去,田驢兒覺得無論如何也推脫不了自己的罪責。而且,就在那一刻,一股陰冷的夜風吹進澡堂,讓田驢兒渾身一顫,像極了來找田驢兒讨命的玲姐的陰魂,瞬間,蝕骨的恐懼遍布全身,讓田驢兒動彈不得。

死亡,有時候真的是一件完美的事情,它完美地化解了田驢兒和玲姐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了過往,讓田驢兒無法對一個死人繼續生出痛恨或者謾罵,畢竟,死者爲大,應該被尊重。而且,就算玲姐生前對田驢兒有過折磨和擺布,但是無論如何,她都可以算作是田驢兒生命裏的活菩薩,曾經在田驢兒最需要的時候雪中送炭,讓他有吃有喝還有住,所以,田驢兒心軟了,他開始同情短命的玲姐,同情她的死亡,憐憫她的屍體,更重要的是,他不能這樣一直眼睜睜的看着玲姐的屍體在澡堂子裏腐爛發臭,而且,等到天一亮,洗澡的顧客就會到來,到那個時候,玲姐這個死屍是絕對不能躺在地上吓人的。再說萬一,如果被别人知道了玲姐的死亡,那他自己一定脫不了幹系,到時候說不定就會被警察抓走去坐牢,因爲警察是不會相信香蕉皮是殺人兇手的,而一定會認定田驢兒是殺人兇手的,到時候,田驢兒就是有一百張嘴也是說不清楚了,所以,思前想後,想來想去,田驢兒最後想到的辦法依然是逃走。

“哎,三十六計走爲上計,天意難違啊”

田驢兒自認無法面對眼前的局面,雖然有些不情願,但是不得不接受玲姐已死,搓澡工資化爲泡影的事實。他垂頭喪氣地站了起來,打算繼續逃走,遠離這個是非之地,繼續接受自己漂泊的命運。

田驢兒大步走到澡堂門口,卻忽然止住了腳步,因爲玲姐的那隻狗,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澡堂門口,而且,不偏不倚地擋在了門口,并低聲喑嗚着,和田驢兒對峙了。

“讓開!”

田驢兒低聲呵斥,但是那隻狗毫不理會田驢兒,繼續喑嗚着,似乎在質問到底是誰殺死了它的主人。

“讓開……好狗不擋道,快讓開……走,走……快走……”

田驢兒手腳并用地驅趕了幾下那隻狗,那狗倒是沒有撲上來和田驢兒戰鬥,更沒有大聲狂吠,而是虛張聲勢的在喉嚨裏繼續喑嗚了幾聲,然後掉頭跑掉了。

沒有了那隻狗擋道,田驢兒回到樓上,走之前他要去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因爲之前逃走的時候害怕玲姐追來所以倉皇出逃,什麽都沒帶,現在,玲姐死了,沒有人追自己了,所以他可以帶走任何他想帶走的東西,甚至,幸運的話,還可以拿走屬于自己的那一份工資,反正,錢财對于死人來說毫無意義,玲姐也不會突然詐屍跳起來阻擋自己。這麽想着,他首先朝玲姐的屋子走去,想着在玲姐的屋子裏翻箱倒櫃一番的話,說不定能找出錢來呢,但是,當他去推玲姐門的時候,卻發現玲姐的門是打不開的。一向謹慎的玲姐習慣于鎖門鎖窗,更習慣于将鑰匙挂在身上,所以,此時,要想從玲姐屋内拿到财物,就要到玲姐身上去找鑰匙。真是一波三折的回頭路啊,無論如何,田驢兒不敢再去看玲姐的那張死人臉,但是又不想兩手空空的離開,所以,他轉身回到自己屋内,抱起自己床上的棉被,準備用棉被将玲姐的臉遮起來,然後拿到鑰匙,搜刮财物然後遠走高飛。

三步并作兩步,等田驢兒抱着棉被再次返回澡堂的時候,卻倒吸了一口涼氣,眼前那血腥的一幕,讓他終身難忘。那隻狗,正是玲姐養的那隻狗,正滿嘴血污,地撕扯着玲姐的屍體,幾乎已經是将屍體大卸八塊了,身首幾近異處,被啃的面目全非的腦袋和脖子隻連着一層皮了,一旁的大腸小腸,心肝脾胃肺等内髒,都漏了出來,血迹灑的到處都是,簡直是慘絕人寰,血腥無比。田驢兒哪裏見過這種情景,所以,一下子就吐了出來。

“哇……哇……”

田驢兒如同是洩洪般嘔吐着胃水,因爲本來就沒有吃進去什麽東西,所以嘔吐的時候幾乎要将整個胃囊都要吐出來了。他一手扶着牆壁,一手捂着自己的胃,嘔吐的間隙瞥了一眼那隻狗。那狗紅着眼睛,用它那鋒利的牙齒一下子咬斷了連接着腦袋和身體的脖子,一顆血污的腦袋如同是皮球一樣,滾到了田驢兒腳下,田驢兒本來止住的嘔吐再一次如同山洪暴發了,而再看看那隻狗,竟然眼神裏透着一股陰森的蔑視,彷佛在嘲笑田驢兒,在鄙視田驢兒。那眼神,也像極了玲姐生前慣有的眼神,是一種居高臨下的鄙視,此刻,田驢兒被一隻正在殘食主人屍體的狗給鄙視了。

而恰恰是那隻狗的蔑視以及泯滅狗性的殘忍,激起了田驢兒的憤怒,他不能眼看玲姐的屍體就這樣被狗吃掉,更不能容忍那隻狗的殘忍,所以,他順手關上了身後的門,抄起一旁澡堂裏拖地的拖把,一個箭步沖了上去,狠狠地打死了那隻狗。

那個過程,持續了幾分鍾,也許是田驢兒的緻命一擊讓那狗猝不及防,所以,幾乎是沒有逃竄和反咬,更沒有掙紮和搏鬥,那隻狗就在田驢兒的棍棒之下,悶聲倒地,腦漿迸裂而亡了。田驢兒在打死了那隻狗之後,低頭一看,自己已經是滿身的血迹了,準确的說,此刻的田驢兒,更像是一個殺人兇手了,雖然,他隻是一個打死了狗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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