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驢兒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的話怎麽就成了一句可笑的笑話,以至于讓阿霞笑成那樣?他沒有說謊,他沒有欺騙,自從離開田莊以後,他就過上了踏踏實實的生活,他也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撒謊了,因爲這裏沒有人喜歡看他冒充百萬富翁,更沒有人羨慕嫉妒他冒充百萬富翁,不管他是個窮光蛋還是個百萬富翁,根本就沒有人在意。他自認爲誠心誠意,足夠打動阿霞落魄的人生,可是他忘記了,阿霞不是田莊人,所以和他不一樣,她流離在這每一座鋼筋混凝土鑄成的城市之間,所以她的心和她的落魄一樣,也是冷漠的。啊,冷漠是最好的外衣啊,大家都習慣了在冷漠的外衣之下面無表情的生活,所以,田驢兒窮人式的善良是多餘的。
但,他還是個窮人,澡堂蕭條的生意收入不多,可以說是勉強維持生計吧,再加上這段時間爲了照顧阿霞和給她補身體,田驢兒幾乎是花光了所有的錢,現在,面對阿霞,他能給她的,依然是窮人式的善良。
身無分文的田驢兒想前想後都想爲阿霞着想,他翻遍了自己身上全部的口袋,搜羅了屋子裏每一個角落,僅有的錢,都不足以給阿霞買一張車票,更何況,他并不知道阿霞要去哪裏,而且,阿霞是個女孩子,和自己不一樣,出門在外,不應該忍饑挨餓受人白眼,所以,他想給阿霞多給點,但是,可惡的錢,自己手上的錢,實在是太少了。
田驢兒還記得,自己之所以能在田莊冒充百萬富翁,是因爲阿霞給自己的那錢包裏的将近兩萬塊錢,現在,自己連兩百塊錢都湊不出來,面對這樣的現實,田驢兒第一次感覺到了羞恥。如果說以前的自己,會爲貧窮感到悲哀和悲傷的話,那麽現在的自己,會爲貧窮感到羞恥了!他以爲改變的,其實什麽都沒有變,不管是在田莊還是在田莊以外的任何一個地方,田驢兒自始至終都是一個窮人啊!最後,田驢兒實在是想不到辦法讓他身上不足兩百塊的金錢變魔術一般變成兩千甚至兩萬,被自己無能的憤怒和羞恥所折磨着而思緒複雜情緒低落的他,悄悄的出了門,去家門外排遣煩躁和焦慮。
大街上的車水馬龍昭示着這個城市的文明和繁華,人來人往的喧嘩掩蓋不住田驢兒的煩惱。因爲金錢而失意惆怅的田驢兒漫無目的的到處遊蕩,他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麽,但是他清晰地知道他不能幹什麽。當然了,他不能去偷搶坑蒙騙,除此之外,他不知道怎樣才能瞬間暴富。啊,貧窮真的會讓人發瘋,此時,田驢兒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才會夢想着瞬間暴富吧。他自嘲式的搖了搖頭,然後又轉身朝家的方向怯怯地看了看,此時,他似乎不敢回家,因爲害怕回家面對阿霞給自己出的這個關于錢的難題以及她失望的眼神,最後,他隻能呆呆地坐在馬路牙子上,數着路過的行人消磨時間。算一算,零零總總差不多從自己眼前走過了十三個人,其中有五個是大步走路的,還有一個是随意遊蕩了的,剩下的八個是走過來詢問他是不是要住小旅館的拉客的。
田驢兒不由得歎息了一聲,正要起身離開的時候,站在街對面一直在注視着田驢兒的那個中年男人橫穿馬路走到自己面前,并且遞上來一支香煙,問道。
“兄弟,有火嗎?”
田驢兒仰頭,看着這個擋在自己眼前一臉戾氣的男人,誤以爲也是被生活和金錢所爲難的人,所以善意地沖他微笑一下,并擺擺手,說道“我不抽煙”。
“哦,那沒事”
說着,那男人将自己手中的香煙也裝回到香煙盒裏,然後并沒有要急着離開的意思,而是坐在了田驢兒身邊,這讓田驢兒有些詫異,扭頭望着他。
“兄弟,我觀察你半天了,是不是沒錢了?”
“咦,你怎麽知道?”
“哼,這有啥難的?就你這表情,一看就知道,是被錢給難住了呗,不過,我有一條掙錢的路子,你要不要聽?”
田驢兒覺得眼前的這人真的神奇。因爲他都不需要過多的詢問,就會知道自己需要錢,也不用哀求和祈求,就會主動告訴你怎麽賺錢,這種能一眼看穿别人的功夫會不會是什麽法力呢?田驢兒不知道,隻能在内心裏默默的感歎“神人,神人……”,然後壓抑着這一股子驚訝,興奮地急忙問道。
“真的?”
“當然是真的,兄弟,你今天遇到我,那是遇對了,是你的運氣!”
“那是什麽?呵呵呵……快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麽掙錢的好辦法?”
那人渾身上下打量了一下田驢兒,拍了拍田驢兒的肩膀,說道。
“就是你自己啊!”
說着,像是農村牛馬集市上相看牲口的那些騾販子一樣,恨不得将田驢兒的骨頭都摸個遍,繼續說道“看你這結實的身體,嗯嗯……不錯……要是你願意,馬上就能賺個一兩千,絕對不是問題!”
他的話讓田驢兒有些摸不着頭腦,但是聽說能賺錢,還是很興奮,接着問道。
“大哥,你說明白些,我咋聽不懂呢?到底是什麽好法子一下子就能賺那麽多錢啊?不是變魔術吧?”
那人故弄玄虛地笑了笑,并不着急回答田驢兒,而是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對田驢兒說道。
“不用着急,跟我來”
說着,那男人左右看了看,臉上浮過了一絲田驢兒不曾察覺的笑意,疾步朝不遠處的一條小巷子走去,并打手勢示意讓田驢兒跟緊自己。田驢兒心領神會便急忙跟上了他的腳步。
那個男人七拐八拐,帶着田驢兒來到了一條巷子的盡頭,在一座小黑屋子前面停了下來,然後再次左右看了看,像是在防備着什麽又像是在掩飾着什麽似的,壓低聲音說道。
“就這兒”
“這兒?這是什麽地方啊?”
田驢兒本想仔細地打量一下眼前這個陌生的地方,但是被那人從身後推了一把,隻聽他說道。
“快進去,進去再說……”
田驢兒被推進了屋。
屋内,光線昏暗,幾乎看不清什麽陳設,倒是屋子裏有一圈陌生人,坐在凳子上面無表情地排着隊。他們無聲地等待着,像是在用滿臉的滄桑與疲憊對他們苦難的生活進行默哀一樣。田驢兒沒有過多的在他們面前停留,就被那男人帶着又往裏邊走去。
“這是什麽地方啊?”田驢兒禁不住好奇邊走邊問。
“能讓你快速賺錢的地方啊”那男人不假思索地答道。
“哦……那你沒有騙我吧?”
也許是出于本能,田驢兒問了這樣一句,沒想到,立刻引來了那男人一通指責的話語。
“看你話說的!騙你?這不是可笑嘛,難道你不相信我嗎?你也不看看,你個缺錢的家夥,我能騙你什麽?實話說吧,騙你你也要有錢至少也要有東西讓人可騙啊,對不?”
田驢兒想想也是,他說的沒有錯,自己什麽也沒有當然就不存在騙不騙這回事了,于是也就坦然地跟着他往裏邊走去了。
來到裏屋的門口,那男人告訴田驢兒,這裏是一個地下血站,當然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存在的那種,門口的那些人都是等着排隊抽血的人,但是那人告訴田驢兒他不用排隊。
“爲什麽?”
“因爲我啊,我的面子,才讓你不排隊,快進去吧,抽完了就出來,抽多少你自己決定,反正血是你自己的,你想抽多少就抽多少,隻要不把自己弄死就行了”
“我是第一次幹這種事情,會不會有風險?”
“這世上頭一回的事情多了去了,你要不想抽随便你,我是好心告訴你這個快速賺錢的辦法,而且,人的血,是循環再生的,它們就是你身上的水,抽完了回去再喝幾瓶水就補回來了,這麽簡單的事情,我又不會騙你,不信你問問他們,你是第一回,他們有人三回四回甚至幾十回的都有,也沒見得有什麽風險”
“……那好吧”
田驢兒進了屋子,再次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這個隐藏在重重掩飾之後的地下血漿非法采集站,簡易到讓人難以置信,當然,田驢兒也沒有真正視察過正規的血液采集站,所以并沒有多少發言權。他隻看到了兩個穿着白大褂的人,他們面無表情,看起來應該是一個醫生和一個護士。他們身後,放着好幾個大箱子,不時地會有人進來擡走那些箱子。
“幾管?”
那男醫生頭也不擡地問道。
田驢兒還有些回不過神來,也像是沒聽清,反問道。
“你說什麽?”
也許從來就沒有人像田驢兒那樣反問過那位醫生,以至于他擡起頭驚訝地看着田驢兒,然後輕描淡寫的再次問道。
“第一次吧?”
“嗯”
聽到田驢兒肯定的回答之後,那醫生扭頭對着一旁的那位護士嘀咕了一陣,随即,那護士便換了一副新的血漿采集工具,是一個全新的針頭和全新的管子,打算将田驢兒的血分裝到新的箱子裏去。
“難得啊,有新血進來,質量應該不錯,看你身強力壯的,應該沒什麽毛病,不過,就算是你有點小毛病也沒事,我們現在的技術,可以分撿血液,所以,你們供的貨,在拿出去之前,我們都會包裝好,從技術上來說,包括消毒,化驗,分類,最重要的是分等級,算了,這些沒必要給你說,說吧,你打算抽幾管?”
那醫生一邊說,一邊在田驢兒的右胳膊上綁上橡皮筋軟管,接着拍了拍他的臂彎,讓血管顯得粗壯清晰了一些,然後又在那條最清晰的血管周圍用消毒棉棒塗了一圈屎黃色的液體。醫生的這些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一點拖泥帶水。田驢兒感受着那一點消毒液接觸皮膚的冰涼濕潤的觸感,内心裏一顫。
“醫生,我真的是第一次,會不會有什麽問題?”
“不會有大的問題,放松……等我針頭紮進去的時候,你就握拳,記住了嗎?放心吧,你第一次,也許,你會感覺到有點頭暈”
“哦”
說話間,那醫生就将吸血的針頭紮進了田驢兒的血管裏,他按照醫生的指示握了握拳頭,看着自己鮮紅的血液在流出自己身體的那一刻,就變成了一張張花花綠綠的鈔票,可惜的是,他還來不及對着那些鈔票微笑一下,田驢兒就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等田驢兒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他就已經被抽完了血。而他的手裏,果然捏着一把錢,是厚厚的一沓,他不知道有多少,但是估計在三五千左右。他看了看周圍,醫生和護士都不在,隻有自己一個人坐在空屋子裏的闆凳上,他想要站起來,但是感覺虛弱無力。他掙紮了兩下,那嚴重透支的身體像一團棉花一樣軟弱無力,他隻好手扶着牆,才勉強站了起來。光是從闆凳上站起來這一個動作就讓他的後背冒出了一身冷汗。田驢兒喘了幾口氣,感到口幹舌燥,眼冒金星,他隻好連忙閉上眼睛定了定神,才慢慢地走出了屋子。
田驢兒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總之等他走出屋子的時候發現屋子外面原先那些排隊等待抽血的人也都不見了,田驢兒在心裏估摸着時間應該不早了,他要趕回家去,好把自己賣血得來的錢送給阿霞。但是,在回家之前,他想先數數這些錢,于是,便手指沾着唾沫開始數錢,他數的很認真很仔細,以至于沒有發現那個帶他來到這個地方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又出現在自己眼前,他将自己的身體湊近了田驢兒身邊,然後,伸出了手。
“幹什麽?”
田驢兒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并不明白那個男人手掌朝上對着自己是要幹什麽。
“給我的那份啊”
那人理直氣壯的說道。
“可是這是我自己的賣血錢啊”
“哼,少給我裝傻,你也不想想,你是怎麽來的?要不是我,你那血賣的成嗎?還值錢嗎?恐怕一文不值吧,而且,我還給你插了隊,你以爲那是爲什麽,還不是因爲我!我的面子才讓你有錢掙,告訴你,我是血頭,專門抽成的,誰要是想在我的地盤賣血掙錢,都得給我交提成。你小子最好老實點,别抵賴啊”
對于那個男人言語上的威脅,田驢兒不想過多的理會,他隻想趕緊脫身回到家中去,所以想要息事甯人。
“那你……要多少?”
“不多,一千”
“……好吧”
田驢兒從自己手中的錢裏邊數了一千塊錢給他,那人接過錢,又笑着拍拍田驢兒的肩膀,說道。
“兄弟,你人不錯,咱們第一次合作很愉快。要是下次有需要,記得來找我啊,我給你打個八折。”
說完,就轉身很快的離田驢兒而去。
田驢兒握了握手中的錢,又将剩下的錢數了數,最後差不多還剩下一千八百塊。田驢兒摸着那些錢,還是覺得神奇,沒想到自己身上的血這麽值錢,也沒想到這個世上還有這麽容易的掙錢方式,看看自己,沒有缺胳膊也沒有少腿的,四肢健全,就像是什麽都沒有失去一樣,真是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