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明黎看着曲夕，突然覺得他的這個小女兒，變得有些陌生。
在他記憶裏的曲夕，是開朗活潑的，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能一笑置之；全身似乎充滿了蓬勃的朝氣，如同沙漠裏傲然生長的仙人掌，有着最鮮綠的色彩和最堅強的外表。
但，她也如同仙人掌一樣，在那堅強的外表下，隐藏的是濕漉漉的、柔嫩的内在。
可現在……
那柔軟的内心，似乎也被一層厚厚的殼給包裹住了。
輕歎一口氣，他最後看曲夕一眼，轉身看向窗外，任思緒飄遠。
其實，他一直認爲，他和曲夕之間，是有緣的。
二十年前，他下鄉拜見一位他極其尊敬的老師。老師才高八鬥，桃李天下，晚年返璞歸真，回到最質樸的農村，安度晚年。那個時候的他，剛好在專業造詣上遇見了瓶頸，加上想念老師，所以就帶着一些薄禮，隻身來到了鄉間。
哪曾想天有不測風雲，就在進村的路上，突然天降暴雪。
那鵝毛般的大雪，迷花了他的眼前。進村的路、周圍的建築，甚至路邊的重重樹木，很快就被大雪覆蓋住了，整個天地變成了蒼茫的雪白一片。
他有些慌張地發現，他迷路了。
但他好歹是不惑的年齡，不過一會兒就鎮定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踏着步子，盡力按照之前目見的道路走着。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那白茫茫一片中，那一抹刺眼的紅。
遠看那紅就像是白紙上的一抹蚊子血，近看就像……曲明黎突然吓了一跳，這抹紅，竟然是一個人！
是一個穿着衣服的小女孩！
片片雪花簌簌地落在她的臉上，手上，還有那髒兮兮的棉襖上。她緊閉着眼，長長的睫毛上，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白。仿佛隻要再晚一會兒，她就會被大雪全部掩埋了。
曲明黎伸出手，觸碰到了她冰冷的臉頰。那麽冷，若不是身體還在微微起伏着，曲明黎完全有理由相信……她死了。
曲明黎一向好善樂施、寬厚待人，沒有絲毫的猶豫，他就将她一把抱了起來。那小小的身子比同齡人輕了許多，輕飄飄的，抱在懷中甚至沒有讓曲明黎感到什麽重量。
隻是冷。冷得刺骨。
曲明黎摟得更緊了些。
卻不曾想似乎碰到了小女孩的哪裏，小女孩突然痛呼一聲，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雙眼卻沒有睜開。
曲明黎蓦地就感覺到了一絲心疼。
他想起了十年前，當曲笑出生時，那皺巴巴的、小小的身子。
心一痛，他腳步加快，往村子裏趕去……
……
後來的事情，就很好理解了。他終于趕到了村莊裏，見到了老師。也是在老師的幫助下，他才了解到這小女孩身上發生的不幸事情。那個時候的他，沒有猶豫多久，就做出了那個決定。
他要，收養這個女孩。
将她帶出大山，帶到城市，讓她遠離所有的痛苦和悲傷。
說到這裏，他回轉過頭，看見一臉茫然的曲夕。
曾經那個瘦小的女孩，如今……長成這模樣了啊。
真是白駒過隙，時間如梭。
他柔聲說道：“小夕，事情，就是這樣。”
曲夕回過神來，深深地看了一眼曲明黎。
“爸。”
就這一個字，突然讓曲明黎濕了眼眶。
“嗳。嗳。”曲明黎應着。
“你說……我那個時候，受了傷？”曲夕皺眉問道。
曲明黎颔首：“是的。後來你醒來後，就一直嚷着身上痛。鄉下條件差，我連夜冒雪帶你回了城，去了醫院。醫生說，你、你……應該是被人重重打過。”說到這裏，曲明黎眼裏閃過一絲心痛，“腦袋也受過重擊，所以，有些事情都忘記了……不過，奇怪的是，你身上的傷痕并不算多……”
“這樣啊。”曲夕點頭。
“小夕……”曲明黎情不自禁地走近幾步，緩聲說道，“爸不知道你爲什麽想知道這些，但是，小夕啊，那些過去的事情，就讓它們過去吧……”
曲夕聞言苦笑。
她倒是想讓它們過去。
可是——它們卻不放過自己！
想到這裏，她神情已帶了狠色。“爸，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她就轉身向門口走去。頓了頓，她停在門前，落下一句話。
“謝謝，爸。”
說完，她就拉開了門。
外面立着一臉尴尬的曲笑和神色複雜的王蓉華。
“哈哈，小夕啊，我們來問問你和爸要不要吃水果……”曲笑滿臉堆笑地解釋。
曲夕沒有揭穿，而是微微低頭：“媽，姐，我先走了。”
“哼！”王蓉華重重地哼了一聲。
“要走了啊，那姐送送你！”曲笑連忙拽着曲夕的胳膊，将她拖出了家門。
曲夕走在前，曲笑走在後，一時間，有些沉默。
“小夕。”曲笑猶豫了很久，終于開口，聲音輕輕的，“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
“嗯，我知道。”曲夕答道。
“你，别怪我們一直瞞着你！”曲笑有些急地說道。
“好，我不怪。”她一直心存感激，何來怪罪一說？
“那，那就好。”曲笑笑了。
曲夕也笑了。
“對了，姐，最近姐夫對你怎麽樣？”她走上前，伸手挽住曲笑的胳膊。
“他啊，”曲笑斂了笑意，清秀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就那樣呗，我反正跟他不怎麽說話，日子就這麽湊合着過呗。”
曲夕不禁皺眉。
見曲夕沉默，曲笑又補了幾句，“他最近好像愛上了喝酒，不過喝得也不多，我就沒管。反正，隻要他好好對玲玲，我就沒什麽其他的意見。”
她新工作上手了一段時間，以前的工作能力也漸漸凸顯出來，受到了老闆的幾次贊賞。現在的她，已和幾個月前的曲笑，完全不一樣了。
所以，男人什麽的——
就當沒有男人好了。
已走到了公交車站，曲夕轉過頭，最後囑咐了一句：
“姐，還是多注意點周風。之後，我上你家來看你。”
說完，她就不再回頭，搭上公交車，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