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夕終究是走了。

不管吳雙是如何的祈求，她還是毅然決然地離開。

她站在機場的盥洗室裏，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膚，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她的手撐在洗手台上，旁邊是一個白色的藥瓶。

吃吧。

有一個病人的覺悟。

她能感覺自己的腦海裏有一個小人，在對她進行催眠。

她輕歎一口氣，拿起藥瓶，倒出幾顆小藥丸，仰頭，咽下了。

她等了一會兒，見身體也沒什麽異樣，不禁笑了笑自己有些小題大做。戴上墨鏡，拖起行李，她走出盥洗室。

“曲夕！”

遠遠的，有個人快步走了過來。一身米色風衣，手上還拖着一個棕色的箱子。

曲夕挑眉，有些不置信地看着來人。

她以爲他通過微信要走她的航班隻是公事範圍内的關心，卻沒想到，他竟然是追到了這裏。

“驚喜嗎？”尹一陽微笑着問。

曲夕聳聳肩膀：“你怎麽來了？”

“剛好有一個研究童年對人類行爲産生影響的課題……所以，”尹一陽哈哈大笑起來，“我借你的例子寫進報告裏，你不會介意吧？”

曲夕翻了一個白眼：“隻要你把我治好，你怎麽寫都沒事。”

尹一陽的笑意消失了。他點點頭：“我會盡力。”

說完，他就拖着箱子，往登機牌櫃台走去。

曲夕看着他的背影，心裏有些五味陳雜。但是很快這些情緒都被一片漠然給淹沒了，她重新拖起箱子，跟上了尹一陽的步伐。

*

尹一陽的話本來就不多，曲夕更是話少，所以在飛往黑溪市的路上，兩人一個聽歌，一個睡覺，倒是有些默契的平和。

三個小時以後，飛機抵達黑溪市。剛一下飛機，曲夕就被空氣裏的寒氣刺得身上一抖，尹一陽在旁邊忍不住笑彎了眼：“爲了病人的身體着想，還是建議添衣。”

曲夕沉默地拖着箱子往前走，對于尹一陽的話語置若罔聞。

坐上出租車趕去黑溪市的長途客運站，坐上有些髒亂的大巴車，加上車在路上出了點小故障，原本三個小時的行程變成了五個小時，終于到達了長嶺縣。

此時天已全然黑了，曲夕看着夜空——此時天空又開始閃爍——沉吟片刻，說道：“今晚就住在這裏吧。”

尹一陽自然沒有意見。

在長途客運站附近找好小旅館，放好行李，曲夕兩人就外出覓食。

“老闆，來五瓶啤酒。”曲夕剛落座，就有些陰沉沉地喊道。

尹一陽将風衣脫下，仔細地疊好放好，才說道：“沒想到你喜歡喝酒。”

曲夕悶哼：“喝酒不一定是因爲喜歡。”

熱情的老闆娘很快就上好了啤酒，“砰砰砰”地全都開瓶了。曲夕抓住一瓶，仰頭就開始灌。

尹一陽不禁皺眉：“明天還得趕路，你悠着點。”

曲夕沒回話，隻是自顧自地喝着酒。尹一陽看着她，突然覺得有些心煩，索性也取過玻璃杯子，往杯子裏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起來。

“其實我并不想對你道歉。”曲夕突然開口。

尹一陽像是早已料到似的，臉上沒有一絲驚訝。他隻是靜靜地瞅着酒杯裏的酒，低聲道：“原因呢？”

“因爲我覺得你很冷血。冷到骨子裏的冷。”曲夕飛快地說完，仰頭又是滿滿的一口。

尹一陽點點頭：“因爲趙精荃死了，我卻一點反應都沒？”

曲夕沒說話。

尹一陽舔舔嘴角沾上的啤酒沫，突然笑了。曲夕一直忙着灌酒，根本沒有看他，所以自然也沒發現他臉上表情詭谲的變化。

“剛剛那老闆娘很熱情吧？還有那個服務員，一直‘美女’‘美女’地叫你，是不是都覺得他們人很好？”

曲夕打了一個酒嗝。

“還有飛機上那些空姐空少，大巴上的售票員，還有……”

“你想說什麽？”曲夕終于正眼看他了。

尹一陽仍是笑的，但是笑容比周圍的寒風還要冰冷：“我想說的是，老闆娘對你熱情，是因爲她要賣東西給你；空姐笑得甜美，是因爲她不笑就會被投訴。而我……對你們溫柔說話，總是微笑，僅僅是因爲這是我的工作而已。”

“離開了工作，那老闆娘還會對你這麽熱情嗎？空姐還會對你點頭哈腰嗎？”

“而我，離開了工作，你們很多人，對于我而言，就隻是陌生人而已。”

“僅此而已。”

尹一陽端起酒杯，一口喝進了杯裏的酒。

“所以，不管是趙精荃，還是何精荃的，他們在我工作的時候是我要關懷的對象，但是出了那棟辦公樓，他們的生死就與我無關。”

“甚至，可以說，他們的死，對我還有好處。”

這番話說完，他靜靜地看着曲夕的反應。

曲夕喝了酒，臉上紅撲撲的，眼睛裏更是滟起了水光。她看着尹一陽，突然燦爛地笑了，笑得那麽奪目，讓尹一**本無法移開視線。

然後，她就頭一歪，砸在了桌子上。

醉了。

尹一陽有些無奈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放下一些錢在桌上，架起她，有些腳步不平地往賓館走去。

外面的風有些大，還夾雜着夜晚的一些小雨。尹一陽低頭看着靠在懷裏的女人，咬牙，終于是伸出手指，輕輕地幫她攏好了衣領。

“曲夕，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他的聲音很快就随着風飄散而去了。

曲夕醉得不省人事，自然沒有聽到……

*

翌日。

曲夕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房裏。床邊，還坐着一個穿白色高領薄毛衣的男人。

“醒了啊。”尹一陽笑起來，端起桌上的一個水杯，“我給你熱了牛奶，沒有碗，你将就喝一些。”

曲夕有些發愣。

“别這樣看我。我可什麽都沒對你做。”尹一陽笑道，“你昨天晚上喝醉了，我找不見你的鑰匙，隻能把你送到我這來。”

“嗯。”曲夕回過神了，擡起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出發吧。”她淡淡地說道。

說完，她就開門走了出去。

尹一陽看着她離開。

然後将手裏端着的牛奶，全部倒入了垃圾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