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

黑暗。

身體仿佛不再存在，隻有一縷遊魂，飄蕩在無邊的虛無裏。

如果不是鼻子聞到的那種既香甜又刺鼻的奇怪味道……曲夕甯願就在這虛無裏永遠沉睡下去。

有些不情願地，她睜開了雙眼。

周圍很亮，很白。

也很熟悉。

身上傳來一些異樣的感覺，但她都無暇顧及了。她所有的注意力，被她床前的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給吸引。

那裏面放着一幕幕的影像資料。

然後，她感覺到自己的心髒，似乎是停了。

旁白是一個聲音低沉磁性的男聲。他的聲音娓娓訴說着，盡管屏幕裏放映的東西，與他平靜的聲音毫不相匹。

“幼年遭遇家暴，母親早逝，被父遺棄，遭人猥亵……”

屏幕裏，出現一衆衣衫褴褛的孩子。最左邊那個被紅線圈出來了。那是一個有着最呆滞眼神和僵硬笑容的小女孩，她的左臂，還綁着一截白布。

“被初戀強奸，被男友騙财……”

畫面變化了，出現了一個穿着白裙子的怯弱女孩。十七八歲的樣子。

“第一段婚姻遭遇同性戀者騙婚，不慎流産，後失去生育能力……第二段婚姻遭遇家暴，忍耐長達十年，最後以對方出軌離婚告終。”

畫面繼續變化，女孩長大了，成熟了，但是眼睛裏的光再也沒有了。

“後孤苦一人，以靠打零工爲生……遇見騙子，多年積蓄被全部騙光。後于五十歲高齡時，知曉幼年舊事，受到巨大打擊，終日精神恍惚，于2050年崩潰，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接下來的畫面，開始被血腥之氣所覆蓋。

很多的屍體，很多的殘肢。有割喉而死的，有被一刀刺入心窩而死的，甚至還有被亂槍掃射而死的。

但是，這些畫面裏的屍體，毫無例外的，都是男人。

最後的畫面，是一個老婦被若幹警察簇擁着走來。她的頭發比銀月還白，她的眼睛比玄夜還黑。她溝壑縱橫的臉上，帶着一抹詭谲的笑意。那是死亡的氣息。

影片結束了。

屏幕漆黑的背景上，浮現一行小字。

“21世紀最後一個連環女殺手。”

那小字這樣寫道。

……

門開了。

有一個身穿白色長衣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約莫三十多歲，目光深邃，睿智沉穩。他手上拿着一個超薄的儀器。

“你醒了。”

這是他對曲夕說的第一句話。

但他沒有得到回音。

哎……他微歎一口氣。雖然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他還是覺得心裏有些不好受。他将手中的儀器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邊的桌上，低聲開口：

“你好，我是系統的主人。”

從他的角度，他能看到曲夕臉上所有的表情。他看見曲夕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

“說是系統的主人……其實，我隻是你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或者，主治醫生吧。可以這麽說。”他無奈地笑了笑，“你有什麽問題，都可以問我。”

曲夕沒說話。

“咳。”男人有些尴尬，“這樣吧，我先跟你簡單介紹一下我們這個項目，你可以随時打斷我。”

他見曲夕仍然沒有反應，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現在……你應該也意識到了，是2070年。你已經76歲了。對于你這個年齡，國家出台的法律裏明确規定了，不再适用于死刑，甚至，在去年修訂的法案裏，規定了年齡高于75歲的罪犯，不再收監。鑒于你的案子……比較特殊，也十分具有研究意義，我們特地聯合諸多業内人士，爲你量身訂做了這麽一套系統……”

“這系統被植入你的腦中，通過極具幹擾力的電波來影響你的腦内活動，讓你以爲你還停留在你的26歲。但是你也看到了，由于這個系統還不太穩定，所以經常在你内心波動強烈的時候出現一些異常，比如說……你所看到的天空閃爍。”

“這個系統給你營造出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你是一個普通人，有父母，有朋友，還有一顆正義勇敢的心。所謂渣男系統的出現，是爲了進一步逼出你心中的恨意，我們想要測試的是，如果把你逼到絕路，你會依然選擇一條老路，還是堅守住這個社會基本的良知……”

“都是假的？”曲夕突然開口。

男人一愣，旋即苦澀地笑了：“除了你……一切，都是假的。”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除了你的心。”

氣氛漸冷。

“不過！”男人突然拔高了聲音，“結果還是可喜可賀的！在整個過程中，我們多次想要放棄，比如我和人工智能系統，哦，也就是你口中的‘系統君’發生争執，但是最後我們還是給了你機會，隻是稍微地加快了一些進程。你在多個渣男面前，盡管采用了一些不正規手段，但是你始終堅守了最後一個信念，那就是不會殺人……就算，在渣男系數幾乎破百的生父面前，你最終，也沒有将刀刺入他的要害……”

“那些人，也是假的？”

男人微挑起眉毛，沒想到她還在糾結這個問題。“是的，都是假的。”他在思考着措辭，“但都是有社會原型的。比如一直出現在你身邊幫助你的警察安靳，他其實是我們經過複雜計算而構建出的模型，你也看到了，他的渣男系數是0，這其實是系統模型的意思。他代表的是這個社會正義與良知的存在，他一直嘗試着想要拉回你，但是他又不能暴露他真實的目的……還有醫生尹一陽和徐洋，其實都是一些負面模型，目的是對你進行深層的測試。令人欣慰的是，你在最後，經受住了考驗。”

他有些沾沾自喜，嘴角都開始上揚了。

“哦。”曲夕點頭。

“所以，我們現在可以很自豪地告訴衆人，這個舉世矚目的項目終于成功了。而你，也不用再被關入看守處，而是可以住進福利機構，安然度過你的晚年。”

說罷，他拿起床頭桌上的儀器，輕觸一下，一道長方形的全息屏幕出現了。

“這是項目确認書。簽字吧。”

曲夕伸出手——那是枯瘦如柴，皺紋遍布的手——用手指在屏幕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滿意地笑了。

“跟我來吧，我們去取你的個人物品，然後往福利機構出發。”

曲夕站起身來，慢騰騰地，費力地，赤腳地，跟着他往外走。

路過房間裏的一面鏡子時，她看到了自己的臉。

那麽老，那麽瘦。

她輕聲笑了一下。

路過之處，到處都是冰冷的。這是極富有現代工業氣息的走廊，還有一些小型智能機器人在地上來來回回。男人帶着她拐過幾個拐角，來到了一間小房間裏。

房間裏擺放着一個巨大的儲物櫃。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儲物箱。

男人對着空氣輕聲說了一句，一個儲物箱應聲打開。裏面的東西被傳輸帶送了出來。

男人領着曲夕走過去。

“喏，這是你的一些衣物，鞋子，還有這個，你的鋼筆，還有你的日記本……你還是蠻懷舊的，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一直堅持着寫日記呢。”

“哦。”曲夕沒說話，拿起日記本。

那是一本十分破舊的本子，上面别着一隻鋼筆。在現在這個年代，這樣的東西已經十分不多見了。

曲夕翻了幾頁。上面很多淚痕，還有血。

“收拾好東西，我們出發去福利院吧。”男人轉過身，往門口走去。

……

“砰！”

一個路過的小型機器人似乎聽見了什麽聲音，有些遲疑地想要過來查看。但是經過後台測算，那聲音還達不到“查看”的要求值，所以它隻是徘徊了一會兒，就轉身離開了。

如果，它在這個時候回過頭來看的話，它就會發現——

在那扇門裏，倒着一個男人。

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根鋼筆。

血淙淙地冒出來。

而他如同死魚般突出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面前一雙逐漸遠去的、枯瘦的赤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