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好比你一直認爲看過無數次的那副畫上,畫的是蔚藍色的天空,忽然有一天,有個人告訴你,那上面畫的是一片深紅色的血海,而那個人,還是那副畫的作者。
而郭家家主接下來給出的答案,讓劉赫知道,他曾經以爲的天空,原來真的是一片血海。
“他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養了許多日子都沒好,後來來了位名醫,幾服藥下去,就藥到病除。從此他就迷上了醫術,相比治國之道和兵法,他更喜歡看那些醫書,還曾經立志成爲一代名醫。以他在醫術方面的造詣,又怎能看不出,他當時的身體,根本承受不起那次長途奔襲。更何況身爲一名謀士,又爲何不坐鎮軍中,反而要和那些武将一起,奔向最前線?”
劉赫緩緩的閉上了雙眼,終于無奈的接受了對方的說法。
如果将氣候惡劣、水土不服、操勞過度這些理由都單獨拿出來看,或許還能将郭嘉的死歸結爲天妒英才,可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這位英才仍是以軍師身份,堅持親自上陣,日夜兼程的去長途奔襲。
将這所有的一切全部串聯在一起,隻能得出一個結論。
眼前那位老者說的都是真的,他的兒子,當時隻想一心求死。
“我聞聽他死訊的時候,沒有掉一滴眼淚,甚至都沒有爲他修葺墳冢。那時我想,他是郭家的人,就該爲郭家出一份力,他主動求死,就是不願擔負家族興旺的重任,如此不肖子孫,根本不配進我郭家的祠堂。可我後來才明白……”
那個一輩子經曆了無數風浪波折的老人,生平第一次流下了傷心的淚水。
“他拼死也要立下這不世之功,不正是爲了郭家能保住今時今日的地位麽?”
面對眼前那個因爲思念兒子,已經有些哽咽的老人,劉赫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我害了一個兒子,不能再害第二個,這就是我今天這麽做的理由。”老人擦幹了眼淚,重新恢複了之前的堅定神色,“今後他可以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活着,我想他這輩子,應該都不會知道還有我這個爹了。”
劉赫點了點頭,“我還有個問題,剛才伯母說的那個他,到底指的是你,還是她死去的丈夫?”
郭家家主從脖子上摘下了一樣東西,遞到了劉赫面前。
劉赫接過一看,是一根紅繩,上面穿着一枚銅錢。
由于長年佩戴在身上的緣故,銅錢已被磨得锃亮,看來郭家家主對這枚銅錢很是看重。
“這是我和他娘當年的定情之物,請你幫我轉交給他。”老人似乎有些舍不得,不禁多看了那枚銅錢幾眼。
見到劉赫一直意味深長的看着自己,郭家家主這才收回了目光,正色道:“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那個男人,根本就不姓錢。”
說罷,老人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轉身大步向巷子口走去。
“恕不遠送!”劉赫笑着對老人的背影大聲喊了一句,接着拿起那根被紅繩穿起的銅錢,仔細的端詳了起來。
不知道這枚銅錢的背後,又藏着怎樣一段故事。
一個大家族出身的翩翩少年,一個小家族中的妙齡少女,兩人一見鍾情,即使雙方的家族不允許他們在一起,卻仍是私定了終身。
劉赫隻希望,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那個故事裏的少女,送給少年一枚銅錢,這份定情之物雖然算不上貴重,可少年卻視如珍寶,一直帶在身邊。
銅錢爲證,此生專情。
“真是歲數越大越矯情,”劉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子,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小巷中笑罵了一句,“怕人看見掉眼淚,還提前把這條巷子給清空了。”
巷子口,等候多時的年輕書生見到郭家家主走了出來,急忙上前恭敬的施了一禮。
此時的郭家家主,臉上已沒有了剛剛那種略帶悲傷的神色,又恢複了以往的淡定。
“清兒,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出發,跟他一起去成都。”
被喚作清兒的年輕書生當即一反常态的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卻不敢追問原因。
郭家家主平靜道:“他也許活不到平定亂世的那一天,可正因爲如此,所以才更需要你。”
年輕書生猶豫了很久,沉聲道:“父親不是常說,成大事者,必定事事謹小慎微麽?以他張揚的性子,真的能成大事?”
郭家家主回過頭,朝巷子裏望了一眼。
那個年輕人仍站在原地,笑着朝他揮手。
“所謂謹小慎微,隻是成大事的手段,真到了緊要關頭,能不能出人預料的扭轉局勢才是關鍵,”郭家家主轉過頭,笑着看向了年輕書生,“清兒,我問你,那個問題,你當時想到答案了麽?”
“父親說的可是那個……那個護住前面還是後面的問題?”年輕書生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很羞于提及這件事。
郭家家主沒有回應,仍是笑着看着年輕書生,等待着他的答案。
年輕書生低着頭,想了很久,最終很不甘心的搖了搖頭。
郭家家主轉而望向了巷子中的那個年輕人,輕聲道:“這個問題,莫說是你,就連我也是想了幾十年也沒想明白。從前都是在各方勢力之中,挑選那些有潛力的,再将族中子弟安插進去,可這一次,咱們選擇勢力的方法得改一改。”
年輕書生擡起頭,不明就裏的望着郭家家主,小心翼翼的問道:“父親的意思是,既然前後無法兼顧,不如索性全都舍棄?”
郭家家主笑了笑,“也是,也不是。之前所謂前後,是那些已經成勢的勢力,與其在他們之間徘徊不定,倒不如親手扶植一支屬于自己的勢力,豈不是更好?”
年輕書生思量片刻,一抱拳道:“孩兒謹記父親教誨,一定……”
郭家家主一擡手,打斷了年輕書生的話,“你我父子之間,以後就不必像外人一樣拘禮了。”
年輕書生猛地擡起頭,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的父親。